■卜庆萍
暮色漫进窗棂时,母亲总爱摩挲那台牡丹牌缝纫机。铸铁底座泛着暗哑的银光,是经年累月掌心温度浸润出的色泽,踏板边缘被无数次踩踏磨出温润的弧度,针板缝隙里还卡着半根藏青色棉线,像段突然中断的絮语,悬在时光里。机身侧面的牡丹花纹早已模糊,却仍能辨认出当年鎏金的痕迹——那是外婆嫁给外公时,十里八乡最体面的嫁妆。
母亲说,外婆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巧手。那个年代物资匮乏,邻里孩子的新衣、老人的布衣,多半出自这台缝纫机。有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隔壁阿婆的小孙子要出远门,外婆踩着缝纫机赶制棉袄,直到后半夜。机针穿透厚棉絮的声响,混着窗外的落雪声,成了母亲童年最清晰的记忆。后来外婆眼睛花了,穿针要凑着日光看好久,却依旧不肯让缝纫机闲下来,改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直到走的前一年,还在给襁褓中的我缝虎头鞋。
我十岁那年摔破膝盖,藏青色校服裤子撕开个尖锐的三角形口子,棉絮顺着破口往外钻。母亲连夜把缝纫机搬到堂屋中央,昏黄的灯泡悬在机头上方,光把她的影子拓在墙上。踏板“吱呀”作响,机针“哒哒”穿过布料,棉线在灯光下跳着细碎的舞,她鼻尖沾着根白线头,却笑得温柔:“补好了,明天照样能跑跳。”第二天清晨我才发现,补丁外侧是严丝合缝的藏青线,内侧却藏着朵歪歪扭扭的雏菊,藏青色线里掺了几缕鹅黄,像不小心落在布上的阳光。那天我特意在操场跑了三圈,故意让同学看见膝盖上的补丁,心里藏着小小的骄傲。
初中毕业那年,我缠着母亲教我用缝纫机。第一次踩踏板时用力过猛,机针直接扎透布料钉在台板上,线轴“咕噜噜”滚到桌底。母亲捡线轴时笑出了声,指尖点着我的额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握着我的手调梭床,掌心的薄茧蹭过我的手背,带着机油的凉意。我们一起缝过布沙包,针脚歪歪扭扭像爬着蚯蚓;也试过做布娃娃的裙子,却把前后片缝反了。那些笨拙的尝试里,缝纫机的声响从生涩变得流畅,成了暑假最悠长的背景音。
后来我离家求学,从县城到省城,再到千里之外的都市,缝纫机渐渐沉默在储物间的角落,被旧衣物和纸箱层层覆盖。每年春节回家,都能看见母亲给它蒙上新的防尘布,却从未再听见那熟悉的“哒哒”声。我曾劝她卖掉,换台轻便的电动缝纫机,她却摇头:“这机子有灵性,外婆的温度还在上面呢。”
那年深秋回家,推开储物间的门时竟愣了神。缝纫机被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母亲正用软布擦拭机身,阳光斜斜切过窗棂,照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也照见机头上鲜亮的新机油。楼下张奶奶的孙子要结婚,老式被褥需缝细密的滚边,找遍小区只有母亲还会用这种脚踏缝纫机。接下来的一周,每天傍晚都能听见缝纫机的声响,伴着张奶奶送来的桂花糕甜香,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有天我靠在门框上看母亲干活,她捏着布料的指尖微微泛白,针脚却依旧细密匀整,与二十年前给我补裤子时别无二致。张奶奶送来的玻璃罐还搁在缝纫机台板上,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淡淡的机油味,成了最安心的人间烟火。
有一天我整理旧物,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毛衣。袖口处有块明显的补丁,是我上大学时母亲寄来的。那时我正追时髦,嫌弃补丁样式老气,随手塞在箱底,如今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忽然读懂那些跨越千里的牵挂。母亲视频时说,这毛衣是外婆当年织给她的,后来传给我,她前前后后补了三次,第一次用藏青线,第二次掺了灰蓝,第三次加了浅紫,像在布料上写日记,记下我从孩童长成青年的时光。
那夜月光格外清亮,透过纱窗洒在我家的缝纫机上,给铸铁底座镀上层银辉。我试着掀开防尘布,踩动踏板。起初机身有些凝滞,过了会儿便发出苍老却有力的声响,机针上下翻飞,棉线在月光里拉出细细的银线,仿佛将月光缝进了布料的纹路里。恍惚间看见外婆年轻的模样,蓝布衫挽着袖口,踩着踏板眉眼明亮;看见母亲伏案补衣的背影,灯光在她发间流转;也看见年少的自己,跟着母亲学缝沙包,线轴滚了满地。时光在棉线的经纬里慢慢流淌,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牵挂,从未随岁月褪色。
楼下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皮鞋踩过积水的声响格外清晰,远处有犬吠渐次平息。我轻轻抬开踏板,缝纫机终于停下,余音绕着窗棂转了两圈,与月光缠成一团温柔。台板上的桂花糕还剩两块,甜香漫过指尖。我忽然懂得,生活从不是惊心动魄的传奇,而是藏在针脚里的牵挂,落在糕点上的甜香,是外婆的手艺,母亲的温柔,以及每个寻常夜晚,与岁月温柔相守的时光。这台缝纫机承载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布料与棉线,而是三代人的温情,在月光里,在岁月中,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