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素馥
秋天的一个午后,我在回老家的路上,遇见一片葡萄园,我的目光立即被它所吸引,便停下车来。
走进葡萄园,感觉空气中都弥漫着甜蜜的果香,在那整齐得如兵士列阵的葡萄架上,挂满了一串串色泽诱人的葡萄,青的如碧玉,紫的似墨晶,它们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一位果农正在园内忙着修剪枝叶,为葡萄提供更充足的阳光和空间。他的手法是那么的娴熟,神情是那么的专注,我走到他的身旁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仿佛世上唯有眼前这一方绿意值得关注。
忽然有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果农的衣服也随之抖动,像是与果园同呼吸。
我笑着对果农说:“大爷,您的葡萄培植得真好,又大又圆,这片果园一年能有多少产量?”大爷把头转向我,微笑着对我说:“姑娘,今年能有三四万斤的产量,这辽峰葡萄口感香甜。”说着,便剪下一串紫得发黑的葡萄递给我,“尝尝。”我看见他的手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但那串葡萄晶莹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霜。
我道谢接过,摘一粒剥开薄韧的果皮,翡翠般的果肉颤巍巍地绽出光华。放入口中,咬破的瞬间,蜜般的汁液顿时迸出,清甜中裹挟着淡淡的玫瑰香气,竟无一丝酸涩。“极好!”我由衷地赞叹。
“大爷,您这葡萄真甜,上油角了吗?”大爷看着我说:“你还懂得这个呀?”
小时候我家住在农村,父亲在屋前栽培了几棵葡萄,每到春天,父亲便给葡萄绑架子、剪枝,上油角,我跟在父亲身旁,学着父亲的样子给葡萄上油角。并且每年在中秋节前后葡萄成熟时,父亲便踩着木凳剪下熟透的葡萄,母亲则端个圆篓,一嘟噜一嘟噜地接着。
剪完葡萄,母亲总会让我拣些大串的葡萄送给四邻五舍,他们吃后都说我们家的葡萄甜,我告诉他们,我们家的葡萄是上过油角的。
那时,我们家的生活过得很清贫,我对母亲说,这么好的葡萄送人可惜了,拿去卖可以换点零花钱。可母亲笑着对我说:“让邻居们都尝尝鲜,大家处得和睦些,不是更好吗?”
记得有一次,母亲让我给西院张妈家送葡萄,张妈是个性格暴躁、好批评人的人,小孩子都怕她躲她,我最不情愿给她家送葡萄,但母亲的吩咐又不能推脱。端着盆,噘着嘴,敲开张妈家屋门,含混几句,放下,然后撒腿就跑。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我看见张妈家的垃圾筒里扔着两大串葡萄,正是我昨天送的,看样子一颗也没少。我回来告诉了母亲。“随她去吧。”母亲—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轻描淡写地答复我。
入秋,张妈得病住院,动了手术,几天后托人捎话来,说是想吃葡萄。集市的葡萄早下市了,只有我家的葡萄架上还挂着寥寥几串,那是母亲留给在冬天总是咳嗽的姐姐止咳的。可母亲听说后二话没说拿起剪刀全剪了下来。眼看乌紫的葡萄要被送走,我眼里几乎要流出泪来,母亲跟我说:“张妈想吃葡萄,咱们不能抠门儿。”
多年后,我再去张家的时候,张妈已老得像干瘪的核桃,但还一直记得吃我家葡萄的事,说:“想当年,你们家的葡萄可好吃了,想起来就叫人流口水。有一年你送两串,还没有舍得吃,就被鸡弄上老鼠药,真可惜了。”原来如此。
我临走时,张妈把自家种的地瓜、晒干的芸豆,还有土豆装了一大袋,让我带回城里吃。
我絮絮叨叨地给大爷讲了这么多,大爷听后,笑着对我说:“您的母亲有颗像葡萄一样甜甜的心。”
大爷带着我穿梭在葡萄棚架下,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他的葡萄……
当我要离开果园时,大爷剪下两串葡萄给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我是他的旧识,而非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归途中,我的脑子里还在想着果农大爷的那双粗糙的手,想着他剪枝时的专注神情,想着他说的那句:“您的母亲有颗像葡萄一样甜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