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
整理旧书柜时,一方沉甸甸的砚台滚落出来,边缘磕碰过,墨池里还嵌着干涸的墨痕,像凝住的时间。这方旧砚台,曾是我爷爷书桌上的老友。它无声地躺在我掌心,冰凉的触感瞬间把我拉回童年,爷爷的书房,一室墨香,是我所有关于艺术的懵懂感知最初苏醒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懂得,真正的起笔,往往始于那懂得留白的静默之处。
那年我九岁,刚学着提笔,手腕抖得如风中弱草。我对着方格纸,屏气凝神,战战兢兢写下第一个大字:满。我写完一看,横竖歪斜,浓淡不一,活像醉汉踉跄的足迹。
爷爷没说话,只轻轻握住了我执笔的手。他手掌宽厚,裹着我的手背,那沉稳的暖意无声注入,仿佛连我腕骨里那点不安分的微颤也熨帖了。“别急。”他的声音很轻,“墨要匀,笔要定,心要静。”爷爷握着我的手,带着我重新落笔。他手上温热的力道牵引着我,笔锋徐徐游走纸面,如同小船在平湖上悄然滑行。墨迹缓缓在纸上铺开,浓淡相宜,竟真有了几分筋骨。
“写字和做人一样。”他松开手,指着那个重写的“满”字,“墨太饱,纸就晕开,字就糊了;太枯涩,笔画就干瘪难看。要懂得留白。”他手指点在字间那些均匀的空白处,“看见没?有了这些‘空’,字才立得住,才透气,才活泛。”我望着那疏朗的字,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只觉那墨痕在宣纸上沉静呼吸,字里行间,竟有清风吹过。
自此,寒暑假的午后,我总泡在爷爷的书房。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里浮游。我一遍遍临帖,墨块在砚台上打转,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成了时光里最安心的注脚。窗外蝉鸣声声,窗内唯有毛笔在纸上行走的沙沙轻响,如同一种静默的对话。有时写累了,一抬头,爷爷也正伏案写他的蝇头小楷,侧影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宁静如同画中人。
到了初二,老师竟让我为班级写春联。我踌躇满志,铺开红纸,提笔就写,谁知那“福”字最后一笔,墨汁饱满的笔锋稍一迟疑,墨汁便沿着纸纹爬开,晕开成一片难堪的红黑印记。我愣在当场,心像被那团墨渍死死攥住,又沉又闷。同学们围拢过来,那团刺眼的墨痕仿佛灼烧着我的脸。我狼狈地收起纸笔,红纸揉成一团,几乎是被自己逃离的脚步带离了教室。
回家路上,冷风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觉得那点关于笔墨的微光,被一团墨污彻底浇灭了。我推开爷爷书房的门,墨香依旧,我站在门口,委屈得几乎抬不起头。爷爷没问我成败,只递来一杯温热的茶。茶气氤氲里,他翻开那卷字帖,指尖划过王羲之《兰亭序》的拓本,那些字迹清逸飞扬,如清风拂过林泉。
“看见这字间的空了吗?”爷爷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它的好,不在它墨有多浓,恰在它懂得留出气息,容得下天地与流水。就像人,心太满,就盛不下一点差错,更装不下新的路途。”他寥寥数语,像钥匙旋开锈锁。原来那些晕开的墨迹,并非宣告失败,它只是急迫地提醒我,心无余地,便无处安放失误,更腾挪不开成长的步幅。
从此再临帖,笔尖行走纸面,我常会留意那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疏朗空白。墨色行走处是专注的痕迹,而留白处,是呼吸,是容错,是给未知留下余地,原来纸上的艺术,竟也藏着一份人生不语的智慧。
后来爷爷走了。我整理他书桌时看到那方陪伴了他大半生的旧砚台,我默默把它收进抽屉深处。砚台边缘那处小小的磕碰,总让我想起他带着我写字的温度,以及他口中那“留白”的深意。许多年过去,生活里风雨跌宕,每当我被失意逼到墙角,被琐碎塞得透不过气时,那句“心要留白”便会悄然浮上心头。于是我便学着停下,推开窗,看看云,或者什么也不做,让心空出一角,容清风进来,容光透入。这方寸间的余地,是爷爷教我写下的,最珍贵的一笔。
如今,我的女儿也到了好奇的年纪。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她踮着脚好奇地够到书桌上的毛笔。我心头一动,拿出那方沉寂多年的旧砚台,轻轻滴入几滴清水。墨块在石面上打着转,黑亮的墨汁渐渐晕开,熟悉的墨香又静静弥漫开来,像沉睡了多年的时光,温柔地醒来。
我轻轻握住女儿小小的手,如同当年爷爷的手稳稳地包裹住我的稚嫩。笔尖轻触纸面,她咯咯笑起来,墨汁在宣纸上慢慢化开一个圆点,像一颗星。我低头看着女儿专注的小脸,又抬眼望向窗外,无垠的蓝天上,白云悠然舒卷,从容不迫。
原来爷爷当初教给我的,不只是手腕下的方圆。那些纸上墨痕,字里行间的呼吸与空白,早已化作生命深处的留白智慧,它提醒我,人生不必时时填满,唯有懂得为心灵留一方余地,才能承接命运的浓淡,也才能于无声处,听见生活如墨般缓缓晕染开的、温柔的回响。
那方旧砚台静卧案头,墨池里新研的墨汁幽深如潭,倒映着窗外缓缓游移的云絮。这小小的墨池,曾浸润过爷爷的从容,也托起过我的笨拙。此刻,女儿小小的手指正试探着伸向笔杆,准备在那片古老而常新的留白处,落下属于她生命的第一笔。所谓艺术的传承,或许正是如此,它始于笨拙的模仿,却最终教会我们以谦卑之心,于尘世喧嚣中寻得一处安放灵魂的空白,而后懂得欣赏生命本身如何在留白处从容铺展,在浓淡相宜间,完成它生生不息的起笔与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