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庆敏
初闻栾树,是在故乡的秋日里。
我所出生的南方小城,栾树并不多见。所以童年收到用栾树果实粒串成的项链时,我全然不知是何物所制,只觉得礼物盒里另外几枚精心挑选的三瓣形的果囊,染着秋特有的红晕,精巧别致。同学有些腼腆地说:“项链是我自己串的,栾树果子能保平安。”栾树,自此在我心里生了根,究竟是怎样的树,结出这般玲珑的果子?
后来,读史铁生的文章,他写栾树果实“如同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我不禁将记忆中的项链与文字对照起来,却仍想象不出满树“灯笼”是怎样的景象。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栾树始终是抽象的存在,是串在童年记忆里的友情项链和几粒深红色果囊。
大学毕业后定居在异乡,这里的秋,是被栾树晕染的。
秋意起兮栾花开,秋风动兮满树彩。刚入秋,栾花便悄然开放。黄蕊小花,细细碎碎,星星点点,缀在枝头或隐入绿叶间,不甚惹眼,需仰头细看才能发现。西风潜入,黄花零落成泥,铺满黑灰色的地面,形小色淡,踩上去软软的,路人步履匆匆,少有人驻足留恋。栾树开花如此谦逊,仿佛自知不是主角,只为后面的绚烂默默铺垫。
真正的华彩乐章在花谢之后。仿佛一夜之间,那些不起眼的小花都成长为三瓣状的蒴果。初时青绿,与树叶混为一色;渐渐染上红晕,如同少女颊上的胭脂;最终蜕变成深红褐色,在秋阳下泛着光泽。这时节,整座城市都浸在栾树的色彩里——树冠上层是尚未凋尽的黄花,中层是色泽多姿的果囊,下层则是羽状绿叶。远远望去,层层斑斓,叠叠彩霞。
“栾树花开半城秋”,真是这般景象了。走在街道上,抬头便是斑斓秋色。秋风起时,那些果囊便如风铃般摇曳,有的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似彩蝶翩跹。常看到行人驻足,举起手机拍摄这秋日盛景。孩子们捡拾落果,捧在手里如获至宝,一如当年我的同学。
我如今才明白,同学赠我的不只是项链,更是一整个秋天。她将栾树的诗意串成链,挂在一个不识栾树的孩子颈上,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每次见到栾树,都会想起那个生日,想起有人曾将故乡的秋天作为礼物相赠。
诚然,如史铁生所说,栾树果像灯笼,但不是挂在树上的灯笼,而是飘在记忆里的灯笼,照亮我来时的足迹,温暖当下的征途,亦点亮足下的远方。
栾树,年年开花结果。花依然谦卑,果依然绚烂。这座城市的一半秋色被栾树点燃,另一半则藏在人们的记忆里——那些曾经不识栾树,最终却与栾树相伴的人们的故事里。
某个周末,我带孩子去公园捡拾栾树果囊。手指轻抚果囊时,忽然懂得:有些地方,既是异乡,又是故乡;有些人与情,既是陌生的,又是亲切的。所谓的乡愁,不只是对某个地方的思念,更是对某个时空里的自己的一种眷恋。那个收到项链且不识栾树的孩子,如今终于在异乡的秋日里,与童年的自己重逢。
半城栾树半城秋,半是异乡半故乡。很多漂泊的人,在落叶归根与振翅远方的选择间反复拉扯,终是明白,真正的归属不在某个具体的地点,而在心安处的每个当下;很多飘零的灵魂,在孤独迷茫中摸索,在碰撞破碎后重组,在生命的季节里轮回——如同栾树既开花又结果,既向往天空又扎根大地。
幼时的栾树果项链,被我收进岁月的抽屉。那些果囊已经脆薄,稍一用力便会碎裂,然而那淡红的绳子仍未褪色。原来,有些牵挂,看似脆弱,反而经得起时光的磨洗;有些故乡,看似遥远,其实一直生长在心头。
我做了一条新的栾树果项链,寄向故乡,仿佛看到一个孩子,颈上挂着串满秋天的项链,站在时光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