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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外婆的桂花酿

日期: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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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郝兴燕

  推开老屋的木门,那股熟悉的甜香便如游丝般钻入鼻腔。不是浓烈扑鼻的香,而是若有若无地悬在空气里,像极了外婆那双总是微颤却从不失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岁月的褶皱。

  外婆的桂花树长在院墙东北角,树干虬曲如龙。每年秋深,米粒大小的花苞便悄悄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是谁把繁星种在了人间。这时节的外婆总起得格外早,天还未亮透,她就挎着竹篮站在树下,专挑那将开未开的花苞采摘。“露水里的桂花最香。”她说这话时,眼角漾开的纹路里都盛着光。

  采摘回来的桂花要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外婆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将杂质一一剔除。那些细小的花朵在她掌心堆积,金黄衬着苍老,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外婆的白发上跳跃,恍惚间,我总觉得有光从她身体里长出来。

  酿桂花要用的冰糖必须是老冰糖,外婆说这样的糖才有山野的气息。她将桂花与冰糖层层叠叠地铺在陶罐里,每铺一层都要用手轻轻压实。“要让每一朵花都沾上糖的甜。”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最后封罐前,她总会偷偷塞进一张红纸剪的小如意,说是讨个吉利。那时我不懂,如今才明白,那如意里藏着她对生活最朴素的愿望。

  桂花酿要等过整整一个冬天才能开启。来年开春,外婆取下陶罐时,整个院子都会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既有桂花的清芬,又有时光沉淀后的醇厚。她用木勺舀出少许,冲上温水,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荡漾,像是把整个秋天都融化在了水里。

  有一年出差,外婆在我的行囊里塞了一小罐桂花酿。“想家的时候就喝一点。”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罐普通的糖浆。后来才知道,为了赶制这罐桂花酿,她连夜采摘,手指被树枝划破了多处。在异乡的无数个夜晚,我对着那罐桂花酿,总能看见外婆站在树下仰头采摘的身影。那一滴琥珀色的液体,竟能跨越千山万水,将故乡的月光径直送到舌尖。

  去年秋天再回去时,外婆已经认不得人了。她整日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目光涣散。可当我把冲好的桂花酿递到她唇边时,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喃喃道:“今年的桂花开得晚了些。”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她忘记了全世界,却还记得桂花开落的时节。

  外婆走后,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壬戌年桂花酿三罐,一罐给大闺女坐月子用,一罐留作过年,一罐给囡囡将来出嫁时添妆。”最后一页却是新近的字迹,墨色尚新:“最近总梦见过世的娘亲,她说那边的桂花开得正好,邀我去酿一坛。想来离尝到娘亲手艺的日子不远了。”

  原来看似普通的桂花酿里,酿的不只是桂花与糖,更是一个女子从为人女到为人母再到为人祖母的一生。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甜,从来都是爱的结晶。而外婆终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继续酿造她的桂花酿了——也许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她正和她的母亲一起,笑着采摘满树的繁星。

  今秋桂花又开,香气依旧。我学着外婆的样子采摘、筛选、铺叠,却在封罐的瞬间顿悟: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坛正在酝酿的桂花酿,用一生的时光,将苦乐悲欢慢慢沉淀成他人记忆里的一抹甜。而爱,就是那永不消散的香,穿越生死,亘古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