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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秋窗下的灰雀

日期: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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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周俊杰

  秋日晨光漫过窗棂时,院角的老槐树先醒了。几声轻细的“啾啾”,像指尖蘸晨露叩击玻璃,细碎软和,这是灰雀与秋光问好,也是岁月在晨光里写的短诗。枝叶间跃出几抹灰扑扑的身影,翅膀带起的风裹着槐叶的清苦气息,落在晒谷场竹匾旁。灰雀羽毛是浅淡烟灰色,像揉了把雾,翅尖缀着点墨黑,似毛笔轻点时光留白。喙尖沾着晨露,亮晶晶的,刚从秋雾里钻出来,带着未散的潮气与生命本真的鲜活。

  王奶奶总在窗台撒把小米。入秋檐角风添凉,她说:“雀儿找食难,这点米够它们暖一暖。”这话藏着人与生灵最朴素的共情,秋光会老,风会凉,却有细碎温暖能焐软时光。天刚亮,她搬一张藤编小凳坐窗边,窗纱半掩,不扰雀儿也能看清它们。灰雀胆子小,先落在三尺外的青砖上,歪着小脑袋,黑眼睛揣度“安稳”。确认无动静,才蹦跳过来,爪子踩在窗台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为晨光相伴打节拍。啄米时小脑袋一点一点,尾巴轻晃怕站不稳,漏了米粒便立刻低头去啄,小身子绷紧,原来小雀也懂珍惜眼前暖意。王奶奶笑着,指尖轻敲窗台木纹:“慢点儿吃,还有呢。”声音轻得怕惊飞晨雾,也怕打破了这片刻宁静。

  霜降后槐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灰雀的身影倒更显眼了,褪去繁华,真挚相伴才愈发清晰。它们有时站在枝丫上晒太阳,翅膀微张,让阳光钻进羽缝,把烟灰羽衣晒得暖融融,翅尖墨黑也添了光泽。偶尔互相梳理羽毛,尖喙轻啄同伴颈间绒毛,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亲昵无需言语。秋风起时,它们顺着枝丫蹦跳,小爪子紧抓枝干像走平衡木,翅膀轻扇稳住身子。王奶奶笑道:“这群小机灵,倒会寻乐子。”其实哪里是寻乐,不过是在秋风里认真活着,认真相伴。

  有次下雨,雨丝细如棉线织成的软网,罩住整个院子。灰雀没法去晒谷场,聚在窗台避雨处缩着身子,叽叽喳喳叫得慌,生命在自然面前总有脆弱的时刻。王奶奶听见,忙从橱柜找出浅瓷盘,盘边留着早年孩子们送的青花,盘底纹路藏着另一段时光的暖。她装了小米,又找块蓝白格子塑料布搭在屋檐木杆上挡雨。灰雀起初犹豫探头,一只胆大的扑棱着飞到盘边啄米,见安全,其它便围上来,小脑袋凑着啄得瓷盘“叮叮”响,这声响是信任的回应,也是温暖的共鸣。雨下了一上午,灰雀在屋檐待了一上午,偶尔跳到塑料布上抖水珠,水珠落到青石板溅起小花,又融进雨里,细碎温暖虽小,却能悄悄刻进时光。

  午后雨停,阳光钻云层,给屋檐水珠镀金边像挂小灯笼。灰雀吃饱了,飞到槐树枝上互相追逐,叫声清亮驱散秋日的沉闷。王奶奶靠窗边织毛衣,毛线是浅灰色,和灰雀羽毛像极了,她把对生灵的在意织进针脚。目光追着小身影从这枝到那枝,脸上满是柔和笑意,最动人的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你看我、我陪你,在秋光里慢慢过。

  有天傍晚,王奶奶见窗台小米没怎么动。抬头看,槐树枝上只剩一只灰雀孤零零站着,不似往常活泼,叫声也轻。她担心起来,去厨房找小碗,倒温水泡软小米,端到槐树下,她懂,再小的生命也需牵挂。灰雀犹豫片刻,展开翅膀飞到碗边啄米,眼神渐渐有了神采。次日清晨,王奶奶推窗就听见满树“啾啾”,枝丫上落满灰雀,黑眼睛都朝着窗台像打招呼。她笑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原来牵挂是双向的,你给暖意,我便用陪伴回应。

  日子一天天过,秋日脚步渐深,槐树枝更秃,风更凉得刺骨。但每天清晨,窗台总准时出现挑得颗颗饱满的小米,槐树枝上也准时来叽叽喳喳的灰雀,把院里的晨雾叫散。小米换了一茬又一茬,灰雀来了又去,只有老槐树站在院角,陪王奶奶也陪那些烟灰色的小身影。时光流转,生命来去,可秋光里的相伴与温暖,能让岁月慢下来,让平凡日子有了不一样的重量。就像秋会来,雀会归,真挚的联结,从来不会被时光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