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扬
一场雨过后,秋气来了。
秋的脚步,似乎是最急的,炎热尚未退去,只一两日间,季节便翻了篇。此时,秋天才崭露头角,一点点搜寻着那些属于自己的事物。
不知何时,玉米地里有了些稀疏的人影。秋收的人们,总是急切的,不停地在自己的几块庄稼里转来转去,捏捏揣揣,观察着作物的成熟程度。
夏天的麦子抢收过后,庄农便去了一半,剩下的收获,在秋天断断续续完成。秋风一硬朗,万物便也跟着硬朗起来。玉米棒子吸收了风霜雨露,已经足够饱满,宽大的叶子出现红黄的斑条。在查看了几番后,确认它们不会再长得更壮实,农人们便准备好架子车、背篓、麻袋,将它们收拾回来。
在进入玉米地之前,母亲会找块碎布,把脸庞蒙起来,只留下眼睛的位置。玉米叶互相交叉,行走其间,全身都会被反复婆娑刷过。抓住玉米棒子,往下一拉,玉米棒便在和玉米秆相接的地方应声折断,随手扔进背后的背篓,再去掰下一个。
玉米,玉一般的米粒,或白或黄,密实地生长在一起,一排排,牙齿一般洁白而齐整,经过阳光雨露的滋养,和烈日冷风的捶打,玉米粒从无到有,从稀软到饱满,再到坚硬瓷实,完成了生长的历程。全部掰完后,装进麻袋,拉上架子车,满载而归。到了家里,吃完饭,就开始串玉米,包裹玉米的层层外衣,要撕掉大部分,只留两三片,然后六七个一组,拧在一起,准备挂在玉米架上。一些串门的村人,也会坐上一会儿,一边东长西短地拉着闲话,一边帮着剥玉米皮,一两个钟头下来,院子里就堆满了玉米皮和玉米线,父母早已在院子里搭起一座三四米高的木架,这是晒干玉米的最好办法。
等一串串玉米黄灿灿地挂在玉米架上,我们说,秋天真的来了。秋天的色彩虽斑斓多变,但金黄应当是它的主色调。这时的树木,依然悄悄换了外衣。风经过时,树梢剧烈摆动,一两片黄叶会倏然离枝,旋着、坠着,从人的脸庞滑过。有时,我们会捡起几片,挑些对称平整的,夹在书本里,当书签用。也有人专门去林子里寻找罕见的红叶,拿回去压在茶几的玻璃下,和周围家人们形形色色的照片排在一起,很是好看。
瞧瞧,那时的我们,也就十来岁,便学会了寻找和珍藏秋天。
不过,如今想来,珍藏秋天的最好方式,就是走近它,成为秋果里的一个。童年时期的我们,常常混杂在各种果子里。苹果枝头挂满了深红或白色的灯笼,有时,也挂着三两个猴子。我们会偷偷翻过低矮的土墙,在苹果即将被主人收获前,偷摘几个,解解馋。那个年头,我们没有钱去买水果,只能四处去寻找品尝秋味的机会。村子和山林依偎在一起,野果不少,山梨、石枣、楸子、山核桃、松子,或红、或黄、或绿,在茂密的林间潜藏,整日在山林间穿梭的我们,早就瞧准了它们生长的位置,一等季节到了,十几个人便化整为零,在丛林和荆棘里穿梭,各自采摘着自己喜爱的野果。当爬上野果树时,我们也成了果子中的一员,浑身沾满了秋色、秋气。
到了河边,我们将战果扔在一起,平分后,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大人们看着浑身是叶絮、苍耳子的我们,都忍不住露出怜爱的笑容,吃着我们千辛万苦摘来的果子们,他们的满足写在了脸上。到了中秋节,我们依旧在村庄各处玩耍,不知傍晚将至。忽然只听到大人们一个个喊着小名,便都鸟兽般散去,各自归巢。这一天,母亲通常要做些好饭,或扁食,或臊子面,额外弄一两个凉菜,上上档次。吃完,桌上会放些核桃、瓜子、苹果、梨等食物,算是过节的一点奢侈。在平常,父母太过忙碌,根本没时间花心思弄这些。我们盯着电视,把这些东西一一塞进嘴里,浑然不知,窗外已有一轮清光翻山越岭而来,照进了我们的秋景里。
草木一秋。秋天虽短暂,却饱满,有着丰富的蕴藏。玉米掰回、上架,土豆出土、进窖,小麦磨成面、装柜,菜籽和胡麻榨油、收藏,麦草、玉米秆堆成小山,盘踞在麦场边上,可供喂牲口和烧火用一两年。在粮食和物资消耗殆尽的农家,秋日将更多的物资充盈到小院各处,人们用一年的劳作,换回了土地丰厚的回报。故而,这个季节充满了喜悦和感恩。农人们感恩土地和年岁,让一家人丰足、顺遂;我们感恩父母,他们用勤劳换回了我们的温饱、安稳。
秋风是泼彩的高手。越过树林,林木染上了黄晕;划过山坡,山坡多了几分萧索;掠过天空,天空多了几行飞雁;绕过窗棂,玻璃上多了许多霜痕。扣着窗上的霜痕,我们触摸着秋天的清凉。
母亲翻过挂在土墙上的老黄历,念叨:到寒露了,过了寒露是霜降,秋天就该没了。
母亲喜欢秋天。谁不喜欢秋天呢?苦苦熬了半年,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繁重的农活眼看着要轻松些了。新磨的玉米面是农家最期待的。晌午,父亲已磨好面回来。母亲便挖上两碗,我帮忙烧火,母亲捞酸菜、切炒菜、拌咸菜、做凉菜,随后馓起馓饭来,这是一家人最喜欢吃的美食。馓饭上桌,调上盐和油泼辣子,夹上各种野菜,一家人其乐融融,风卷残云,馓饭入肚,渐凉的秋气也热乎了许多。
秋后,在家务之余,母亲喜欢纳鞋垫、做布鞋,给我们,也给老人们做,最后才给自己做。有时,她也喜欢摘抄些歌词,和生活小妙招之类的,经年累月下来,也有不少。如邻里遇到相关的问题,她也会翻一翻小本子,试着帮忙解决。
父亲呢,对秋天并无偏爱。他喜欢在山野里游走,挖野菜、种树苗、摘野果,秋天是他比较落寞的季节,可以猎取的野味很少,只有路边上的沙棘、茧子、枸杞这些东西,能让他展颜一笑。
说起这些,秋天便沉甸甸的,言语快要兜不住了,思绪如兜绳一般拉直,有了些紧张的意味。细细算来,那些我们越过的秋天,都很值得怀念。
每年秋日最后的关头,我们会把玉米棒子取下来,倒在炕头,一边暖炕,一边捋玉米。村人有串门的,进屋后不消招呼,便脱了鞋上炕,抓起玉米棒,就帮着干了起来。大家笑着,闹着,村里村外新近发生的大小事,一一被掰扯着。
风干后的玉米,干硬而爽脆,一粒粒黄亮而分明,哗哗落在我们身边。这落下的,是金黄的记忆,也是每一个关于秋天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