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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河源风物(组章节选)

日期: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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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雁峰

  万绿湖

  三百多座岛屿浮游于液态森林之上……

  山在吐纳,水在呼吸。山水交叠之际,人不过树影,树影亦不过人,仿佛整个世界的绿意,原来只是同一片灵魂,在浩渺中相互辨认。弯腰伸手探入水中,沁透肌肤的清爽不仅是水的温度,更是一种精神的沐浴。

  旧时月色,往日炊烟,已沉淀为人间大爱。从鱼米之乡到万顷碧波,湖水似乎有着包容一切的宽阔胸怀。白鹭啄碎了云影,涟漪轻漾,又缓缓弥合,复归澄澈如初——生命原本就是一边裂变,一边愈合的。

  面对如此纯粹之绿、至净之水,已然是难以企及的奢侈了。这奢侈并非缘于匮乏,而是自身在浑浊世道里浸染太久,灵台蒙垢,失却了映照与接纳清澈的能力。

  湖水泱泱,鲜活了四季流转,滋养着万物生长。古邑客家,值此青绿。

  忠信花灯

  元宵还在日历中彳亍,一场花灯盛事就开始了彩排。

  夕阳拉长身影,竹篾被粗实的手指弯成月亮的弧度。花灯渐渐成型,竹骨为架,纸衣为裳,玲珑剔透,在橘黄的光晕里舒展着腰肢。细看之下,四面贴了红纸剪就的花鸟虫鱼,精湛处恍若微雕,灯角垂下的彩穗在风中轻摇曼舞。

  当灯市亮起,一盏盏花灯如绚丽的花朵绽放。灯影在脚下游走,灯色在脸上渲染。灯影叠映灯影,光明拥抱光明,这喧闹的古镇正上演一场宏大的光影交响。此时,浸润在庄重而温暖里的祠堂,花灯高挂,灯上柏枝苍翠,仿若新婴柔软油亮的胎发;灯焰摇曳,生命在姓氏长河中又一次安然靠岸。

  烟火往复,明灭如常,而花灯始终在——在重茧的手掌上,在沧桑的瞳仁里,在岁月深处未曾说出的守望中。

  龟峰塔

  青灰砖石垒起七层孤寂,默默经受着岁月洗礼……

  梧峰的月色斜照过,桂岫的晴岚轻抚过。千载之下,依旧耸立在两江交汇处,站成了这方山水闪亮的地标。偶有僧衣飘过脚下,笤帚划过地面,扫起落叶,也扫起光尘。

  墙檐缝隙,苔痕深浅交杂;风铃叮当,余音袅袅绕林。登顶远眺,东江北来,新丰江西至,相拥着穿城而过;楼房鳞次栉比,道路车水马龙。夕晖轻轻覆盖在城市之上,塔影长长,如巨大而温柔的手,挥毫续写着“八景”新篇。

  作别回望,浮屠如故,却不再是砖石堆叠之物——早已活成了一只老龟,与苍天共命,同山河齐寿,正以背甲载着时光的浩荡,安静地爬向无尽。

  花朝戏

  竹篮一扣,锣鼓声铿锵而起;纸扇一摇,便搅动了山间云雾……

  狭窄而旷达的戏台,演绎着“人神共娱”的万般风情。花旦奔放泼辣,丑角诙谐逗趣,唱词皆俚语方言,带着泥土的气息;曲调融合了道教法事舞蹈的韵律,一唱三叹,婉转悠扬。行头繁杂,角色繁多,既有俗世的烟火气,又隐含一丝缥缈的神性。

  花朝乐舞,百年戏韵。这粗野而又鲜活、单调而又极富生命力的“小三戏”,承纳着漫长岁月不断更新的感受和体验。只是受现代娱乐浪潮的冲击,这株顽强生长于石缝间的山茶树,生机尚在却繁花难现。

  吹过秋香江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质朴的唱腔,粗粝的质感在光鲜精致的世界里,仿佛成了一种珍贵的精神解药。溶溶月夜,廓廓乡野,只有这花朝戏留下的明亮清影。

  四角楼

  中国最大的四角楼古建筑群,太阳初照中正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四角檐牙伸向苍穹,高峻而沉默;不知名的花草,在残垣间绽放着零星的色彩;石柱暗蚀,木梁斑驳,如祖先的骨节,撑起一片悬垂的时光;褪了色的雕花桌椅摆饰厅堂,似乎仍在等候主人归来;布满尘灰的农具,静静地蛰伏墙角,仿佛在盼望明年的春耕。

  楼前有孩子嬉闹,清脆的笑声从窗户飘进来,在廊道里碰撞出微妙的回响,显出几分活泼生机。曾经收留过风雨,收留过四季,收留过生命延续的四角楼,不仅是中西合璧的建筑形态,更是这片土地的文化姿态。

  日升月落,角楼如斯。当所有坚固的形迹都烟消云散后,唯有血脉深处对根的敬畏,如种子般在历史的废墟里再次发芽。

  佗城苏堤

  踩着北宋的石板,沿东江踽踽而行。身边的苏堤像一管青竹笔,搁在岭南的烟雨里,墨迹早已涸成苔痕。

  古榕垂下沉甸甸的须,拂过堤岸惊动了蛰伏的时光。苏辙的木屐声渗入每块麻石接缝——贬谪南来的诗人,用防洪的铁锹,在蛮荒之地栽下一条文明的经络。

  木棉花漂满河面,垂钓人一甩长竿,便碎了水底的天光云影;刻着《苏堤记》的石碑,被岁月嚼得字迹模糊。此时,唯有鞋底叩击堤面的脆响,与当年筑堤人夯土的号子生出奇妙的共鸣……

  炊烟渐次升起,苏堤横亘如佗城的脊梁——洪魔来时便筑堤,旱魃至时就凿井,总要将荒芜种成丰腴,在无常天地间立一份有常的坚守。

  八刀汤

  一道平常的汤肴,名字里却藏了锋芒……

  端上桌时,热气腾腾,色泽清亮,隐约可见肉片沉浮。肝尖、腰花、粉肠、脆骨、颈肉等,八个部位的精华集于一锅。这似乎有些像人生,七零八碎的各色经历,凑在一起,竟成了独特的风味。

  烹者深谙取舍之道,什么该留,什么该去,方能成就这一碗浓而不腻的汤水;食者低头静品,额上渗出细汗,喉间滚过千百年的饥饿与丰饶——所谓八刀,原来是斩向混沌生活的利刃,将浮世剖出八道光的裂隙。

  饮食与处世是相通的,八刀汤之所以味美,不是食材的堆砌,而是精准的选择与平衡。人这一辈子,所欲所求何尝不是如此?!贪多嚼不烂,不妨找准那关键的“八刀”,切中要害,简单明了地活。

  汤尽碗空,生命中的“八刀”究竟落在何处……

  墩头蓝

  作坊幽暗,染缸缄默,刚织的家机布在蓝液中沉浮,仿若一位柔肠百结的浴女……

  光线慢慢变得明亮,匠人的手开始在缸中搅动。布料被提起,又放下,再提起,颜色渐深渐浓,呈现出深邃而温润的蓝。每一次浸染都是对浮躁的否定,每一次提拉都是对耐心的诠释。

  染好的布料最终被展开晾晒,在风中舒张着被蓝靛浸透、被阳光晒暖的筋骨。凝视历久弥新的色彩,美蕴哲思油然而起——这不仅是一种技艺,更是一种和谐共生的自然法则,一种沉稳专注的生活态度,一份不可复制的文化基因。

  时光在染缸边流转,经年累月,蓝布褪色了,却仍固执地守着如黛的沉默。这抹来自山野、凝聚古老智慧的蓝,以顽强的意志,继续在岁月长河中晕染、流淌,成为对抗遗忘、映照精神原乡的星光。

  牛筋糕

  晨光熹微,市井初醒,憧憧身影在蒸笼前摇曳成画,画里氤氲着米与糖的温润絮语。

  锅底柴火噼啪作响,如古老的节拍,催促着麦芽在陶瓮里结霜,米浆于石磨下流成乳色小溪。蒸汽穿过竹屉的缝隙,袅袅上升,拥抱着渐渐成形的糕体。火熄糕凉,半透明地叠卧竹匾之上,状貌如牛筋,色泽似琥珀。

  兴起切下薄片,送入口中,满嘴甜糯的缠绵,继而米香弥漫,弹韧的筋骨在齿颊间辗转反侧,仿佛咀嚼着族谱里的词语。每一块都似时间的年轮,凝固了甜香,又柔韧地弹动舌尖上的记忆。

  一城山水,百年美味。这糕的神奇韧性,早已揉进一片用竹叶包裹的月光了。

  缺牙山

  一山雄峙,状如齿缺……

  乳白的雾岚漫过豁口,恍若液态的月光正在浇铸新的峰峦。或许天地本就无需完满,缺处正是风与光奔流的甬道。芸芸众生,求全者多,容缺者寡。殊不知,圆满未必可喜,残缺未必可悲。

  攀爬的路时而陡峭,时而平缓,两旁杂树横生,枝杈似欲攫人。愈往上行,风愈大,吹得衣袂呼啦作响。及至山顶,四望空阔,山下阡陌纵横,行人如蚁,顿然领悟这“缺牙”之妙——正因有所缺,才容得风过有声,容得云来留影,容得人诗意的遐想。

  夕阳西下,一只鹰隼从缺口飞过,翅膀剪开的霞光更加绚丽。其实万物皆在残缺中证道,珠有颣乃成其辉,月有亏乃证其恒。缺牙山兀自立着,以天为齿,以地为龈,咬住轮回不止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