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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余暮

日期: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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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黄滨娜

  清晨六点,在老家的房子里,微微苏醒的阿婆睁开了浑浊的眼睛。窗户已经泛白,她摸索着起床,穿衣戴帽摩擦出窸窣的声响。轻轻推开窗户,天边的云层是浓郁的蓝色。回到桌前,她对着镜子用手捋了捋白发,便拄着拐杖,摇摇摆摆地下了楼。

  “吱呀”一声打开木门,昨夜的雨打在石阶上湿漉漉地惹了一地的苔藓。阿婆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时,鸡舍里的小鸡们立刻停止了躁动。阿婆从围裙口袋抓出一把玉米粒,枯瘦的手指像撒种子般轻轻一扬,小鸡们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有只胆大的还跳上了她的脚背,用喙轻啄她脚背上的青筋,喙与老人的青筋交织成奇妙的纹路。鸡群突然躁动起来——原来有只黄毛小子抢了同伴的食,被啄得满院子跑。阿婆便用拐杖在地上划拉出个圈,把捣蛋鬼赶进角落。阳光穿过她稀疏的白发,在鸡冠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些鲜红的突起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极了阿婆年轻时别在鬓角的绒花。

  喂了木栏里的鸡,在菜园里拨弄菜地,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夏日的蝉鸣常常使阿婆午睡难以入梦。那些藏在苦楝树冠里的蝉,先是试探性地扯出几个单音,待发现无人驱赶后,便逐渐汇成绵密的声浪。阿婆的蒲扇拍在竹椅扶手上,有时声浪突然沉寂,她以为终于能迷糊片刻,却听见蝉鸣从隔壁瓦房檐角漫过来。蝉鸣的间隙里,阿婆的思绪常被记忆里的童谣填满。她恍惚看见自己扎着羊角辫,蹲在井边用禾秆逗引蝉蜕,那些金棕色的空壳在阳光下像被施了定身术。母亲摇着蒲扇哼催眠曲,蝉声反而成了天然的伴奏。

  中午小睡了一会,电话突然响了,是二儿子的电话。问阿婆几点起床,早餐吃了什么,睡得可好。和儿子聊完刚搁下电话没多久,电话又响起来,这回是小女儿的电话。小女儿在那头嘘寒问暖,阿婆突然压低声音说:“前几天你大姑家娶媳妇,给了好多糖果,我攒了半抽屉给你。”可是,阿婆常常忘记电话那头的小女儿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了。

  就在人们抱怨天气太热的时候,一场台风吹过,天渐渐凉了,夏天就这么结束了。此时阿婆需要两件单衣叠穿,坐在门口,一坐就是小半天。有时她盯着巷口发呆,其实是在数那些错过的脚步声:卖豆腐的老人、背书包的孩童、推自行车的邻居……每一个脚步声都像一片落叶,飘进她记忆的深井里,连回声都渐渐沉了下去。直到暮色把她的影子压扁在门槛上,她才慢慢起身,把竹椅挪回门内,椅背还留着阳光的温度。

  有一次,她说想喝稔子酒。儿媳便去山上采了紫黑的稔子果,三蒸三晒后,找来玻璃酒瓶和酿米酒,把秋天揉进玻璃瓶里,说到了冬天酿好了给阿婆喝。玻璃瓶是翻遍储物间找出的,原来装枇杷膏的。婆婆看着儿媳把稔子与米酒层层叠叠装进瓶里,浑浊的瞳孔忽然泛起光:你爹从前总说,稔子酒要埋到冬至才开坛。说这话时她正用棉布条缠紧瓶口,动作比往年迟缓,却仍执意要打那个寓意吉祥的结。

  酒瓶蹲在灶角的日子里,婆婆常拄着拐杖去揭布帘瞧。有次儿媳发现她偷偷把耳朵贴在玻璃上,枯瘦的指节随着酒液里的气泡轻轻叩击,仿佛在数那些沉睡的秋天。

  立冬刚过,阿婆的棉被已经裹成了茧,肌肉的萎缩使她站不起来,她常常躺在床上就是一天。儿媳每天来换三次热水袋,总发现她望着天花板的裂缝微笑——那里有只壁虎爬过的痕迹,在她眼里那是祖父用烟杆勾出的曲线。

  面对瘫痪的身躯,她不急也不恼,自己来到世上已有百载,知足了。

  一个夜里,她微笑着睡着了,闭合的眼帘轻轻地颤动着,像舞台的帷幕颤动一样,渐渐落幕。在梦里,她变回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祖父粗糙的大手包着她的小手,田埂上的野稔子红得发亮,风一吹就醉倒在他们脚边。那一刻,她仿佛从未长大过。

  第二天早晨,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震落了瓦檐的冰凌。那声响惊醒了梦的帷幕,阿婆嘴角还噙着半粒还没来得及咽下的稔子,在睡梦中酿完了最后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