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贵美
在广州做完手术那阵,我遭了不少罪,最熬人的是术后吞咽这事——吞口水像吞刀片一样。住院的日子里,一日三餐全靠点外卖,可那些快餐哪适合术后身子骨?重油重盐不说,也没营养,每次掀开一次性餐盒盖,看着里面黏糊糊、油腻腻的粥呀,烂坨坨的面条呀,就没胃口,心里直犯嘀咕:这么吃下去,身体怕是难恢复。
同病房里住着位大姐,听她说家在汕尾陆丰,女儿在广州定居了,看病期间就住女儿家。大姐生得一脸福相,脸上总挂着笑。她是之前在别的医院做了手术,没成想感染了,这才转来这家医院,比我早住进来几天。
我刚住进来那几日,是我自己一个人。心情低落到了谷底。一想到要上手术台,心里就发怵,加上手术前的恐惧、身体的难受等搅在一起,让我连说话的力气和欲望都没有,就把病床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一个人窝在里面发呆,有时候还偷偷掉眼泪。大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只要见我从帘子后面钻出来,就总找机会跟我搭话。术前那两天,她更是天天找我聊天,一会儿讲她女儿的趣事,一会儿说她自己生病手术的经历,变着法儿地疏导我心里的恐惧。我吃完外卖,她总让她爱人顺手把我的餐盒拿去扔了;她爱人从家里削好水果带过来,她也不忘分我一份,那菠萝新鲜多汁,那油柑吞进喉咙,回甘在舌尖。大姐夜里咳嗽得厉害,一阵接一阵的,可我能听出来,她每咳一声都在使劲憋着,尽量不让声音太大,怕吵着我休息。那会儿就觉得,这位素不相识的大姐,心是真的好。
做完手术转回病房,我家里人忙得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护理我才能让我好受点。大姐看在眼里,二话不说就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帮我翻身,怎么注意伤口挂的引流管,怎么观察术后反应,说得仔仔细细,比我们自己还上心。因为手术创口在颈部伤口痛得厉害,我的咽喉也受了影响,不光吞咽困难,连说话都费劲。医生特意叮嘱,这几日不能只喝白粥这类碳水化合物,得多吃点含蛋白质的东西,像鸡蛋羹、炖烂的肉、汤水之类的,伤口才能好得快。可我是异地来广州做手术的,家里人在这儿也没地方开火,哪能弄到这些?只能天天喝着外卖的稀粥,心里急得不行,就盼着能早点出院,回家好好休养。
术后第二天傍晚,家人去买粥了,我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痛感遍布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大姐的爱人提着一个保温盅走进来,笑着递给我说:“小妹,这是我家那位让我给你带的汤,她说你在这儿没个照应,总吃外卖不行,得喝点汤水。”我打开保温盅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盅汤,汤色清亮,一点都不油腻,那炖得软烂的猪尾骨、筒骨肉渣和莲子,香气扑鼻。
我坐在病床上,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度刚刚好,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都不觉得刺激。再尝尝里面的肉,炖得入口即化,不用费劲嚼。每吞一口汤、每吃一口肉,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实在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们俩不过是病房里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她却把我的难处放在心上,特意让爱人回家煮汤分我一盅。这份情,重得让我不知该怎么道谢。
从那以后,只要我俩有精神,就凑在一起聊聊天,说说各自家乡的事,我们各自买的水果,也总想着分对方一份。我在医院住了一周,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要出院了,大姐还得继续留院治疗。
临走那天,大姐看见我家人在收拾行李,又反复叮嘱了好些注意事项,说回家后一定要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加强营养。末了,她从袋子里摸出好几颗糖,塞到我女儿手里,笑着说:“小朋友,拿着吃,甜甜蜜蜜的,你妈妈很快就好啦。”
我哽咽着说:“大姐,我不想说再见,尤其在医院再见。”
她朝我挥挥手,眼睛微笑着眯成一条缝说:“以后都健健康康啦,不会再见。”
是啊,人在病中,心就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软得经不起一丝触碰,一点暖意都能泡出泪来。可这位素昧平生的大姐,用她的微笑、她的暖汤、她那句“以后都健健康康”,在我最灰暗的日子里点亮了一盏灯。那灯光不刺眼,却足够把每一步难走的路都照得暖融融的。
如今我已渐渐康复,可每当想起病房里那盅暖汤,想起她把糖塞给女儿时的慈祥,心里总会泛起一阵温热。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里,发了芽,长了叶,让我总想着,若有机会,也要成为别人生命里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