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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家乡的河

日期: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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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和平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骆伟裕

  家乡的房子与东江河直线距离也就四百米,河岸两边翠竹婆娑,鸟儿成群,百花争艳,船排川流。那条河,在我心中静静流过,多少回在梦里,那清亮河水依旧如带子一般缠绕着儿时的记忆,日夜流淌,不舍昼夜,无数次让我在梦中惊醒。这条河,也一度是横亘在生命前路之上难以逾越的屏障。东江河带着泥土的温润,而在我半生的记忆里,刻满了水与岸的纠缠。

  河水没有自我的性格,在外界因素的把控下,说变就变。平时温顺的东江河面霎时会变得凶悍狰狞,水流又急又猛。

  我记忆里最深的是那次放牛的时候,那时天空虽说有点阴沉,但也没下雨。我和另外一个小伙伴,将牛赶到离岸不远的河中小岛上,看到牛儿有吃有喝的好不惬意,我俩便在河岸边找了个“灌田鼠”的小乐子。寻来个烂的麦乳精罐子,两人轮番上阵对准田鼠洞口灌水,一番操作,眼看小田鼠要被水灌出来时,怎料我一脚却踩到水中,水花溅湿了裤子,我们猛然惊醒,原本还要走两步去取水的路已不存在,就连壆边的木桩也急速矮下去了,我们提着鞋拼命往岸上跑去。此刻,回头才发现牛儿还在河中小岛上,赭红的河水仍在不停地吞噬着洗衣服用的青石阶,一级又一级。面对无情的洪水我们只有大声呼叫,不久闻声而来的大人也无可奈何,妈妈轻抚着我的头喃喃细语,牛会游泳,没事的,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爸爸则在岸边跟着走,看着牛顺水而下,在距离两个村子的下游方牵回精疲力尽的牛。后来才听说上游多地暴雨,造成下游洪水,并造成有人畜被淹死。

  每逢龙舟水时河水更是暴涨,洪水恣意奔涌,河水浑浊如泥汤。渡河是我们每天必须面对的事,无论是耕种、求学、买卖,或是探亲、治病等。河水淹没了岸边小径,淹没了我们出行的必经之途,也淹没了我心中被河所困的希望之路。

  夏季的东江河也有另外的“一番滋味”。旱时的河流变得比以往娇小玲珑,渡船只能在深水区来回折腾,大片的河沙裸露出来,被骄阳炙烤得滚烫,穿鞋走在上面就像烧烤一般难受,赤脚踩上去便如踏在烧红的铁板上,烫得脚底钻心疼痛。于是我们一群孩童便创造出一种“数到三”的游戏:口中齐声数着“一、二、三”,数到三时才将脚踩下去,又随即尖叫着跳开。沙滩上印满了我们一串串深浅不一的小脚印,如同烙在光阴灼热皮肤上的点点烙印。我们那被烫得通红、跳跃着躲闪的小小身影,和着蝉鸣,倒映在清澈的河水里,成了东江河在酷暑里最活泼的节拍。当然,河水干枯又是抄箕抓鱼的最好时机。一阵忙碌下来,小身板被烤得比锅里的虾还要红。

  冬日里,东江河水收敛了春季的喧哗,水面透着刺骨寒意。朔风如刀,刮过两岸衰草枯杨,直割人脸,涉水过河则是另外一种考验。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入骨髓。裤子浸透了水,冻得僵硬如铁甲,沉重地裹在腿上,每迈一步都拖拽着全身的力量。记得有一次,父亲走在前面,身形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河水没至他大腿处,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实。我紧随其后,拉着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时深时浅,咬牙忍着那砭骨的寒痛,蹒跚前行。父亲的手却像一粒微温的炭火,煨着我那快被冻僵的心。岸边老榕树虬枝盘曲,寒风中芦苇丛瑟瑟倒伏,像叩首于凛冬,又像是为渡河者送行。那时只觉河面宽阔如永恒,渡到彼岸才感受着那种不一样的安稳世界。

  后来,直到我离家二十年后,终于有人在东江河上架起了一座木桥。虽然来回都得付费,但是解决了渡河的寒暑之苦。每次过桥,木桥都随着脚步的节奏上下晃悠,桥板之间摩擦低鸣,嘎吱作响,像客家八音般,时而欢悦时而呻吟。谁能料到,就这样的桥,却因其跨度长,结构简单,实用性强等元素,让它竟然成为网红桥——东水木桥。

  如今,我再回故乡,取而代之的已是巍然屹立的跨江“东江大桥”。桥身宽阔坚实,汽车飞驰而过,桥下河水依旧奔流。我倚靠桥栏,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的重重帷幕。在桥下荡漾的波光里,我依稀看见当年被父亲牵着涉水步伐,看见沙滩上被烫得跳脚却咯咯笑闹的赤脚身影,听到木桥上的低鸣,与现在跨江大桥的倒影交织重叠,一遍遍重温那些渡河时艰难、心跳、灼热与晃荡的瞬间,无声地在这条河的流淌中不断沉浮。

  家乡的河,它曾是我眼中不可逾越的鸿沟,是父亲背上令人屏息的湍流,是烫脚的沙岸,是冬日刺骨的寒水,是木桥下令人眩晕的深渊。这混凝土结构的东江大桥,桥墩深深扎根于河床的岩层,如同钢铁的根须,稳稳托举着一个时代奔向彼岸的渴望。桥上车流昼夜不息,载着无数如我当年般的少年,驶向远方灯火辉煌的城市,驶向他们心中广袤的世界。

  河还是那条河,江也还是那条东江。不同的时代,绽放着不一样的芬芳。东江不老,而我却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