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嫚妹
几个月前,偶然听到《吗喽》这首歌,虽然只是浅吟低唱,但不知为何印象深刻,此后几天,总不由自主地哼唱“做一只吗喽,做一只潇洒的吗喽”。我知道吗喽的意思,大概是内心深处有共鸣吧。只是时移世易,也渐渐忘了。
但当我读完《太白金星有点烦》后,我又想起了这首歌。
《太白金星有点烦》的主角其实不是孙悟空,书里的孙悟空与我印象中那个充满生命力的齐天大圣也毫不相同。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反差,我反而对这只眼里没光、心中厌世的猴子充满了好奇。随着剧情的一步步推进,我知道了这只猴子反上天庭的真相,知道了他不过是个为了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为人背锅的老实猴。而天庭把所有罪名和黑锅都放到他身上,还出尔反尔,让孙悟空心灰意冷。后来,在太白金星的追查下,他又发现自己之所以能去拜师学艺,也是通过通臂猿猴的暗中操作,顶替了六耳猕猴的入门资格。只是真相揭晓时,老猿已死,六耳猕猴也在一次次的求告无门中铤而走险,冲撞佛祖,最终魂飞魄散。后来,孙悟空在协助唐僧取得真经后,第一件事就是赶赴地府寻找六耳猕猴的魂魄,愿以自己的身躯为器,供已无肉身的六耳猕猴容身。而因知晓内情而对取经兴趣不大的唐僧,也在取得真经之后决定返回大唐,为芸芸众生讲授佛经。
这是一个完全的解构小说,将严肃的取经拆解为灵山与天庭共同推进的一个项目,将取经路途上的八十一难变成神仙考核的KPI。极具现代意味的设定,充满班味的天庭职场,让每一个牛马打工人都心有戚戚。原来不仅人间要上班,上天成仙也逃不开职场生态,真是令人气短;但一想到神仙与我等凡人一样辛苦,心中又有了一点微妙的平衡。
如果仅止于此,这本书不过是现代厚黑学的后裔,让我动容的,是最后孙悟空的选择。他的真灵去了灵山,但依然执着地想要去地府寻找六耳猕猴,弥补自己曾经的过错。他是一只被驯服的猴子,五百年的风霜雨雪,让他学会了敬畏,学会了低头,因为他已经明白,孤立无援的个体无法与庞大的集体相争。所以他乖乖地听从安排,跟随唐僧去取经。但一路上,他只是一个愤世嫉俗又无比冷漠的旁观者,唐僧的安全还比不上通臂猿猴的去世更让他挂心。但正是花果山的那些猴子,才让他更像一个具体而真实的人。为二郎神背黑锅,认下莫须有的罪名,都是为了保护那些无知无觉的猴子们。他没有再大张旗鼓地反上天庭,但他对猴子们的回护、他寻找六耳猕猴的行为,是他心中良知与正义未曾泯灭的佐证。
这大概也是我看完又想起《吗喽》这首歌的原因,歌曲里的吗喽既是疲惫的打工人,也是与天界一别两宽潇洒离去的齐天大圣。只是花果山的猴王可以随停随走,而人间的吗喽却依然只能苦苦支撑。至于反抗,“休再提那铁棒!”谁能抗,谁敢抗?所以,从恨吗喽、怨吗喽,到想成为那只猴,也不过是一首歌的时间。
两部作品非常一致的一点,是它们都将古典的作品融入了现代元素,同时又没有遗漏原著中最重要的内核,即人物的精神。孙悟空性格中最突出的,就是他的反抗精神。他也许会被打败,也许会消沉失落,但决不能一蹶不振。即使到了现代,他依然是无数渴望超脱现实的打工人的精神偶像。应该说,所有关于孙悟空的改编作品,如果失去了最根本的反抗精神,那就是作品的灾难。
所以我愿将这两部作品称为“猴子的赞歌”。人在无望的时候,会期待有盖世无双的英雄拯救自己。这个伟岸的形象,有谁比齐天大圣更合适呢?我也赞颂两位作者,他们在一片凝滞之中,没有沉默,没有低头,而是以笔为刀,写出了黄钟大吕一般的著作。
我相信这两部作品会长久地流传,正如我相信孙悟空会陪着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长大,会不知不觉地影响他们,让他们拥有充沛的活力与基本的是非观念。这两个作者,也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下成长的。他们听着孙悟空的故事,写出了现代人的呼喊,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的作品是对不甘低头的现代吗喽的赞扬。知机守正,不忘初心,看透世情而不绝望,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愿身为吗喽的我们,也能写出属于自己的、猴子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