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华(江苏南京)
蝉鸣是粒火种,将整个伏天点燃。祖母的脊背弯成一把老镰刀,正在收割油亮的盛夏。
她的指节是经霜的藤蔓,每次与叶缘的锯齿相遇,就有一粒朱砂痣在指纹里生根。
竹匾在青石板上摊开整个季节的云絮。檐角的蝉蜕空悬,像被时光遗忘的标点。
煤油灯芯炸开的金花里,蛀空的岁月渐渐羽化成月光,而皱纹里的盐霜正悄悄结晶。
“晒干的叶子能锁住夏天呢。”她摊开手掌,露水与血珠同时坠落。
当北风解开腊月的盘扣,陶瓮里沉睡的诺言正发酵成深褐色的粗粮。我的碗底沉睡着最肥嫩的叶片,她的叮嘱煮在面条里,把苦涩熬成透亮的光。
如今蝉声依然滚烫,叶浪翻涌如三十年前。我的掌心开出殷红的小花,竹匾里却只盛着歪斜的影子。
风掠过空荡荡的田垄,一片枯叶停驻眼睫——原是当年祖母鬓角逃走的秋霜。
柿影婆娑
立冬第三日,祖母变成了一片最轻的落叶。
老柿树松开最后一只干瘪的灯笼。风在晒谷场上抄写悼词,卷起的是散落的糠秕。
这些日子,我总在河埂徘徊。
她睡在向阳坡地,枯叶惊起寒鸦。恍惚又见蓝头巾在林间晃动——那年此时,她正佝偻着背捡柴,枯枝划破手背也不喊疼,只说“留着煨红薯香”。
灶膛里,往事毕剥作响。
我学她添柴,火苗蹿起时,焦香漫过记忆。她总把温热的红薯塞进我冻僵的手,自己搓着通红的手掌说“不冷”。
翻出未织完的枣红毛衣,竹针上的活结还悬着。那未完成的枣红色诺言,还在竹针上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窗外,老柿树正在褪去衣衫。屋子里的柴火味,混着中药袋里的甘草味,都是那年深秋的余温。
北风开始磨刀,老柿树的影子愈显嶙峋。
我总错觉转身时,会撞见挎着竹篮的身影:“小馋猫,生柿子要焐在米缸里等着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