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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阿好娘

日期: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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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河源文学·小说坊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湘

  一

  阿好娘家中好几日没有传来孩子的声响。

  往日假期里,阿好娘家总是孩子成堆,她自己没有儿女没有孙子女,但是侄子侄女都爱在假期把自己的孩子往这里送。楼上楼下的孩子也爱往她家奔,玩伴多啊,俨然把阿好娘家当自己的玩乐基地了。所以到了假期,阿好娘家简直就成了小型育儿所,整日吵吵闹闹,那动静有时能把整栋楼都给吵翻了。亏得阿好娘脾气好,又会做些好吃的,豆腐花、绿豆沙、千层糕之类的(阿好娘平日在学校旁边就是卖这些小吃,有时也去帮人搞卫生),孩子们来了她家,她都免费供应这些吃食。如果是孩子的父母给他们吃这些,孩子们一定边喊着“可乐、冰淇淋”边摇头跑开,可是给他们吃的人是阿好娘啊。说来奇怪,孩子们谁都不怕就怕阿好娘,孩子们谁的话都不爱听就听阿好娘的话。

  总之,假期里听不到阿好娘家那些“熊”孩子的大呼小叫,这绝对是不正常啊。

  常与她一起跳广场舞的李家大娘,啊,不,李大姐(叫大娘是要翻脸的)也在小区八卦微信群爆料说阿好娘有好几天没有去跳舞了。

  “这么一说,阿鑫仔这几天好像也没去阿好娘家哦。”四楼住的玲姐也冒出一句,她儿子阿鑫也是常去阿好娘家的孩子之一。

  “是不是生病了?”

  “不会吧。她天天运动又注重饮食咧。”

  “这可难说,阿好娘今年65岁了吧?”这么一说,大家好像突然才发现,阿好娘已经65岁了。平时阿好娘虽然衣着朴素,但总是一身运动套装,又爱跑步又爱跳舞,看起来顶多50岁。再加上阿好娘可能总是跟孩子们在一起,愈发显得年轻,如果不是这时特意提起,大家都要忽略了。

  “哎哟,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意识到阿好娘的年龄,群里突然略为骚乱,不约而同地担心起来。

  “要不,等会儿一起去敲敲门看?”有人提议。

  “这……我还上班呢。你们有空的先去看看呀。”

  “我这不是也要给阿鑫仔准备做饭了吗?放假,孩子在家,就得看着。”

  “……”

  群里渐渐安静下来,从最初谈论得热闹,到后来零零落落,最后悄无声息。说到要去阿好娘家里,反倒没有谁响应了。

  阿好娘受孩子们的欢迎,但看来并不是很受小区这楼里的大人们的欢迎。

  二

  阿好娘名叫陈雪好,出生在1956年的冬天。1951年,阿好娘的爹在“三反”运动的扩大化中被打成了“贪污犯”,虽然后来在甄别定案时得到了纠正,但阿好娘的爹从此一蹶不起,郁郁寡欢,阿好娘还没出生,他就先走一步了。阿好娘的母亲独自带着两个儿子,顶着个大肚子,把阿好娘爹的后事办了。阿好娘出生后,阿好娘的母亲望着白茫茫的山林,说冬天过后雪化了一切会好转。

  从此,阿好娘就有了“雪好”这个美好又美丽的名字。

  那年冬天过后,日子也像阿好娘的母亲所期许的那样,一切都好转了。为了照顾3个孩子,阿好娘的母亲改嫁了同村一个有钱的鳏夫。但婚后不到5年,阿好娘的后父就因病去了。村里人对阿好娘的母亲指指点点,背地里都说这里面有蹊跷,对阿好娘一家都避而远之。

  阿好娘当时只知道村里孩子都不爱跟她玩,只知道她阿妈常常在黑灯瞎火里哭,知道两个哥哥都爱跟村里孩子打架。但是不管村里人怎么疏远他们,阿好娘一家小日子过得也比别人好。因为阿好娘的母亲虽然夜里哭,白天可从来不愁眉苦脸,她手脚麻利,干活利索,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种出来的东西总是比别家好,再加上亡夫留下的积蓄,阿好娘的两个哥哥比村里其他孩子都还要早去上学了。阿好娘也一晃到了上学的年龄。

  村里女孩子大多还是不读书的,要不下田,要不上山。种粮割草捡柴,在家煮饭,给种田的家人送饭送水、捡了柴分给学校给家里的男丁做学费。总之,上学的不多。阿好娘倒不用做那么多事,但也没想过去读书。她觉得跟着自家阿妈去种田,骑在牛背上掌掌牛也很快活。哥哥们读书,回来都要奋笔疾书,还要被母亲赶着做作业,哪有自己好?

  所以,当阿好娘的母亲送她去学校的时候,她其实很不情愿。被迫上学后的阿好娘,渐渐也适应了上学的日子。她开始有了朋友。原来不跟她玩不跟她说话的那些孩子,在学校里、在教室里,渐渐和她有了话题,会取笑她也会维护她。阿好娘有了同学,有了朋友,性子愈发活泼起来。

  转折发生在阿好娘小学即将毕业那年。那年阿好娘15岁,已经开始发育,生得也如同她的名字“雪好”,白皙美好,一点儿也不像个村里姑娘。

  “阿好那么水灵,是要赶早嫁人咯。”村里人这些年也不避开他们家了,不时还来他们家串门聊天,每每见到阿好娘也都会笑她一笑。

  阿好娘就脸红地躲到房间去。阿好娘也有少女心事,哥哥上回带回来的那个同学长得好还写得一手好字……但是阿好娘的母亲说了,没有18岁不准阿好娘跟男孩子玩,读书不好也不能跟男孩子玩。

  阿好娘就一门心思认真学习,一门心思等着自己18岁。

  可有人等不了阿好娘18岁。

  阿好娘的母亲怎么也想不到回家会看见这样的情形:女儿的房间一片凌乱,衣物与被单都丢在地上。她的女儿一丝不挂,身上都是被凌虐的痕迹。她也忘不了女儿那时的眼神,呆滞,又充满疑惑和痛楚。

  阿好娘从此闭门不出。村里人过去串门,也都小心翼翼,再不敢说“趁早嫁人”这样的话。

  她暗地里想,“才15岁啊。”“就说女的读什么书,太招摇了。”“要不,给她说说隔壁村那个阿铁?”“哎哟,作死咯,阿铁都50岁了。”这样的谈论也到不了阿好娘的耳中。

  这样过了几年,阿好娘的母亲有一天突然拿了铁铲,一铲砸了村里一个年轻人的头。年轻人是村里某个德高望重的人的儿子,这几年出去读书,很少在家,没想到回来就被砸了。

  村里人就知道了,阿好娘那事是他做的。那户人家的儿子被砸后,即便自知理亏,也不肯轻易放过阿好娘一家。阿好娘的母亲对此心知肚明,她坐在那家人门口,喃喃道:“有什么冲我来。只要我阿囡肯走出门,我怎样都值。”

  这事后来就这样也不了了之了。没多久,那家人搬走了,据说儿子被砸后有点不清醒要去寻医。

  阿好娘慢慢在她母亲带领下会去田里看看稻谷,但不和人说话,只跟牛谈心。阿好娘的两个哥哥读书刻苦,后来双双考上大学,成了村里几十年来难得的荣耀。

  再没有人提起阿好娘的那件事,也没有人提起阿好娘的婚事。

  三

  阿好娘一直没有结婚。其实,在她二三十岁甚至四十多岁的时候,还是不断有人给她做介绍的。尤其是在阿好娘的哥哥给她跟她母亲买了这小区的房子后,说亲的人就更多了。

  阿好娘的母亲甚至亲自给她物色过几个,但阿好娘只是低着头,轻声说:“我陪阿妈。”

  阿好娘这一陪就陪到了46岁,46岁那年,阿好娘的母亲走了,享年64岁。阿好娘的母亲走了,阿好娘成了孤家寡人,又有人开始给她说对象。

  她最初犹豫,后来就答应了见面。

  具体见了哪些人,据介绍人说,有退休干部、有老教师、有离异的商人,其中还有个五保户。这些人,有条件好的也有条件差的,但无一不是字写得好看的,据说,这是阿好娘提出的唯一要求。

  但最后,都没成。至于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孤家寡人的阿好娘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了做点心做小吃的手艺,以此维生。在她母亲还没走的时候,也给她介绍了几户人家,让她时不时去搞搞卫生,添些收入。这样,阿好娘的积蓄还是不少的。

  而家里变成育儿所的情况则是从阿好娘带侄子侄女开始的。两个哥哥都有了孩子后,他们都把孩子送过来让阿好娘跟母亲一起带。后来阿好娘的母亲去世,便变成了阿好娘一个人带。

  家里有孩子玩闹,渐渐地小区楼上楼下的孩子也过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阿好娘俨然成了“孩子王”。

  好像是为了要更健康地陪伴这些孩子,她开始早上去跑步,晚上去跳广场舞。只是,除了孩子,她依然不怎么跟其他人打交道。那些跟她打交道的人,都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人脉。

  所以,你看吧,一说要上门去找她,小区微信群都沉默了。

  四

  沉默了两天的微信群又热闹了。

  “各位,我终于从我家阿鑫仔那撬出话了。原来阿好娘去家政公司学什么育婴和清洁了。”最初挑起话题的还是四楼的玲姐。

  “育婴我知道,清洁还要学?”

  “这阿姨都这把年纪了,学这个干什么?难不成她还想自己生娃?”有人讥笑道。

  “嗨,这阿好娘不是常带着孩子们吗?听说刚放假的时候,一个孩子在她家摔着,诶,就那个谁,阿红你家的娃啊。不是在她家摔了一跤吗,听说她当时就很蒙,不会处理啊。”

  “我家那个摔跤都是常事啊,在家也老摔,喜欢蹦跶。我可没怪她呀,再说,也没什么事。”阿红是住三楼的。

  “这阿好娘不是自己较真了嘛。她觉得自己不专业。她想,自己家里这么多孩子,靠着老法子带不好。又听孩子们说了,现在有家政公司,有育婴、养老、保洁什么的专业服务,就想着去学一学。”

  “这也太较真了吧。65岁了,家政公司还能教?现在做育婴和保洁的,都必须是年轻力壮的。”

  “我听说,社区前两年也给她申请了低保,她自己做小吃又赚得了钱,还学这干嘛。这不是闲的。”

  “诶,你这观念不对啊。活到老学到老,我倒觉得阿好娘这精神值得学习弘扬。”

  “对啊,物业管理处不是说之前那搞卫生的保洁阿姨要离职吗?我看让阿好姐顶上,挺好。”

  “这个可以呀,我听说社区居委会那边也想找些宅家妇女去做保洁工作,也可以推荐阿好娘去呀。”

  “那个好像要年轻点的,阿好娘不合条件吧。”

  “嗨,这又不是什么正规的,阿好娘身强体健,不比那些娇弱的40岁大婶强啊。”

  “发挥余光余热,挺好。”

  “……”

  小区微信群的热闹与热心肠,阿好娘并不知道。她没添加过什么微信群。不过这几天,她已经学会了怎么用微信,添加了第一个微信群:基层家政服务培训群。

  本来家政公司是不收她这个年纪的“学生”的,现在各行各业都要求45周岁以下,毕竟找个年纪大的,摔了拐了都不好说。但是她一直守着,人家也就心软了,再加上听说她只是为了让自己照看孩子更加“专业”,为了让自己在帮人搞卫生的时候更加“专业”才特地来学习的,就给她开了“后门”。

  这家家政公司提供母婴护理、婴幼儿照护、医疗(养老)照护、家居保洁、家电维护、家教等专业性服务,对她这样有大把时间闲在家的人来说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如果能再早20年遇见这样的公司,多好。那样,阿妈应该可以再多享几年福,她可以真正地走出门给她看。

  也许,那时,她还能够勇敢地去找一个写字好的人共度余生,而不需要社区为她申请低保。

  但也许,现在也还来得及。阿好娘看向一张申请表,申请表里的字既端正又好看:家电维护技能培训申请表。申请人:×××,年龄:66岁,婚配情况:丧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