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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一块璞玉

日期: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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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河源文学·小说坊       上一篇    下一篇

  ■谢艺浩

  我永远难以忘却20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

  那夜的任何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我的梦魇,也是我奋斗的精神灯塔。我正在把玩着一块璞玉,正巧,爹回来了。爹低沉着脸,阴鸷地看着我。我那只紧抓着璞玉的手发麻起来,全身也随之打起了哆嗦。我预知到爹要揍我后,心开始剧跳,额头冒出冷汗,双脚发软得厉害。

  这是我平生第二次感到恐惧。

  第一次,是在我8岁时。因酗酒,爹胃出血,他用一根牛皮带不要命似的抽打我。我吓得大小便失禁,连胆力也吓没了。从那时起,我不敢一个人睡,不敢一个人上街,不敢一个人冲凉,不敢一个人吃饭,甚至不敢正眼看人一眼。

  我也因此成了爹口中的废物、垃圾。

  突然,爹那皲裂、修长的老手,猛地拍了下我灰溜溜的脑袋瓜子。

  我感到痛,钻心的痛,就跟我10岁时娘离家出走那天,我抱着娘亲的大腿,死活不让我娘走时的痛感一样。时至今日,我才知道那就是我跟我娘永别的日子。

  随着一声“噗”的闷声,那块璞玉从我手中直直地掉落到发着霉味的、坑坑洼洼的泥地板上。

  “生人,不生胆。一点都不像老子,滚!”爹呵斥了我,不屑地看了我一眼,重重地拍打了他黝黑、单薄的肩膀,扔下残破得不能再残破的铁铲,打了一个饱嗝,便踉跄地进了夹杂着烟味、汗味、泥土味、发霉味的房里。

  爹又喝醉了。

  我估摸着爹要进房去拿那掉了色、掉了皮的皮带吃我的肉、抽我的背。爹要把我抽得皮开肉绽,他的酒才算没白喝。一想到此,我的身上不由得抽搐了几下。我站着,动都不敢动,等着。

  之后的5分钟,我觉得过得特别漫长,就跟经过了一个世纪那般的久。

  爹那呼噜声响起来时,我才惊奇地发现,那厌烦的呼噜声,竟魔幻般地化成了《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旋律。那欢快、愉悦的声音,直直地闯入我的心窝、奔进我的灵魂深处,萌生出极大的、令我舒坦的力量。

  终于,我获得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心里明镜似的,爹睡着了,不会打骂我了,也不会口出恶言,说我是臭婊子生的了。

  爹说璞玉是他在大席河边的建筑工地上,铲沙时捡到的。其实,我不知道这块硬邦邦的东西叫璞玉,是邻居家的老阿婆说的。她说要是找人磨磨,最好找名高僧开开光,这璞玉就能成辟邪养身的好玉了。她还说,玉呀,养人,养心,能把狼心狗肺都养没了。

  玉这东西,是石头,但不是一般的石头。石头要成为玉石,可是要遭大罪,需要经历高压、高湿等等,其间还需要数百万年的时间,才会变得致密、坚硬,并呈现出美丽的颜色和纹理。

  我5岁时就知道玉石真能辟邪,能驱赶走不干净的东西。

  那年,我在河岸看着一个比我大两岁的邻居哥哥,溺水死了。邻居哥哥在河里撕心裂肺地喊救命的样子,还有从黄色蛇皮袋掉出来的那具浮肿、翻白眼的尸体,使得我得了一段时间的癔症。

  癔症让我跟精神病人一样,晚上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能感觉到邻居哥哥的游魂缠着我,在我的眼前张牙舞爪,说我不救他,说他死得好惨。

  后来,爹从一个道士那里,买了一块玉,给我戴。奇怪的是,戴了一段时间的玉后,死了的邻居哥哥,我怎么也感觉不到了。我的癔症也就自然好了。

  有了这段经历,我一家子对玉这种东西就有了莫名的崇拜。但是,没想到,爹对这块捡来的璞玉却不感冒。

  这块璞玉巴掌大,圆圆的,色泽一般,握在手中,能让人安静、舒服。

  璞玉的水路线条构成的形状,像锥形脸,跟我的脸形相似。

  我特别喜欢它。

  后来,我才知道这块璞玉是母亲逃离这个家时留下来的,是母亲的嫁妆,根本不是爹在工地上捡来的。爹骗了我。

  那天夜里,我害怕得睡不着,听到爹在时有时无的呼噜声和磨牙声中,还喊着玉儿,玉儿,玉儿……

  我估摸着是醉酒的爹想我娘了。

  我娘叫黄玉。听村里人说,我外祖父有乌鸦飞不过的田产,是老财主。在上个世纪50年代,我外祖父的田产都给分了出去。我外祖父怕我娘一个大闺女有什么闪失,便强行让我娘嫁给了我爹。

  我爹家里穷,我娘就是一个金元宝,带了一些值钱的嫁妆。这穷人家没见过钱财,有了暴富的土豪心理。一辈子给地主老财当牛做马的祖父,竟然靠着我娘的那些嫁妆,作为赌博的资本,在祖上冒青烟的加持下,成了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村里村外的富人家。

  只是,这来路不正,德行不厚。从哪里起来,九成九要从哪里跌下去。祖父靠着赌博发家,我爹就靠着赌博败家。我爹用了3年时间,把一座占地100亩的三进大围屋、100间商铺、50亩地都给输光了。我还没享受纨绔子弟的奢侈,就成了家道中落的受害者。那时,我刚满10岁。

  爹说,娘是跟一个收破烂的潮汕佬跑的。但我不信,为什么我娘会留下这块璞玉呢?直接带走就得嘞!我恨我爹,并不是爹老打我,骂我是婊子生的,是因为爹冤枉我娘。我爹赶走我娘,还给我娘一个臭名声,想让我娘遗臭万年。我爹如了愿,至今我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任我爹说去。

  那日的第二天中午,我爹无故地踹了我一脚,要我把那块璞玉给他。我拖着剧痛的腿,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块璞玉,恭敬地奉上。从此,我再没见过那块璞玉,给摔了?给卖了?给扔了?我不敢问我爹。我只敢默默地想,疯狂地想。

  那日后第七天的晚上,我爹特别开心,哼着歌,去了邻居家。在邻居家,我爹喝酒吃鸡腿,噎死了。那块璞玉,也随我爹的死不见了。

  我成了孤儿,跟了已经搬到城里的外祖父过活。

  再见到那块璞玉,便是今天了。我到村里的后山,去祭拜了那个给鸡腿噎死的爹。这也是我在爹死后第一次来祭拜他。

  “爹,有鸡腿,有酒,你好好吃,好好喝。”

  我让人弄了20只鸡腿和20瓶年份茅台酒,直接倒在了我爹的坟前。

  20只鸡腿是以前邻居家的酒家做的。我爹有福气,死之前吃人家的鸡腿,死后也吃人家的鸡腿。这年份的茅台酒呢,可是价格不菲,我直接给我爹上了20瓶。倒酒的时候,我想说,吃好,喝好,别再噎死了,但话我没说出口。

  我心里还是有气没消。“爹,你个天杀的,你把我当畜生养呀,但我没理由恨你。”我说,“现在,畜生成人物了。”

  “来,来,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20年的忍饥挨饿,我都给补上。”

  “我管你个够。”

  祭拜了爹后,我便下山,到村里了。

  这个时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劲吹,村里人大规模进城务工,开启了城镇化的伟大进程。我恰好成了在城里摸爬滚打的第一拨农家子弟。我当过“走鬼”,洗过马桶,端过菜盘子,干过保安,进过工地,给人骗过,破产过,崩溃过……

  这些年,我始终觉得我就是一块石头,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怕磨,捶不碎。没想到,走到我家老屋子跟前时,我竟然触景生情了。我怕别人见着我这个大老爷们眼角的泪水,急忙进了我爹死时的那间屋子。我惊愕地发现,房梁上有一块地方泛白,是近乎腐烂的一块手帕。我把它拿下来,发现里面包裹着一块颗粒细腻、莹光闪闪的翡翠碧玉。玉面上,雕着一个锥形脸、柳梢眉的女子。

  我用衣角激动擦了擦,擦了几回,这蒙尘20年的碧玉,玉面上那精心雕刻出来的女子渐渐清晰起来。

  我认出来了,是娘。我喊:“娘!”

  “娘,你可是爹的白月光哩!”

  “今天,我遇到娘了。娘也见到儿子了。”

  我自言自语了一会,终于还是在父老乡亲跟前,眼泪止不住自个儿啪啪啪地掉落下来。

  这20年,我没回过村里,村里已大变样了。每条泥土坯的村道,都铺成了柏油路。村里还规划了一大片地,作为村小学校舍用地。

  从老屋子出来后,作为村小学建设的主要捐赠者,在锣鼓声中,我举起挂着红布、崭新的铁铲,往村小学的开工奠基碑上铲了几铲泥土。

  人群中隐约传来一席话:那个酒鬼的儿子出息了,给村里修路、修桥,还捐钱建小学。这些话经过我的耳朵,我的心疼了一下,忍不住地叫了一声:

  “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