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晓桦
再度初夜
不愿看见什么,含情脉脉的眼睛便叶子一般闭合了起来。
爱情变得触手可得的时候,所有的心事都被现实把握在手里了。这时刻,想象便是多余的技巧,理所当然要把它抛弃。
我把你爱得十分困倦了。静静地,你卧着,如同处子。黑暗不动声色,被大面积关闭在窗户之外,仿佛有意远离。
这使我想起远在南方的海。风景初起的海,也是静若处子的。所有的律动在月光中一一得以保存,高悬的弦月晃如桅灯,波浪在船舷下内在地掀起;海星星梦想着温暖的白色沙滩;水草四处游说,酝酿着一场狂乱的阴谋。此刻,少女们如潮的渔歌,则刚刚奏起前奏……
我知道,这静中之乱,便是你不息的呼唤了。
你的睡态可爱至极,看来让人不禁伤感。
这是众多夜晚中的一个夜晚,平凡得让我感到难堪。我短短的一生,已意外地经验到了人类全部的难言之痛。为什么命运从来不给人一点公正,一生中让我多次重复自己?
走过一段道路便丧失一段道路,我耿耿于怀的,是未能全部实现自己。让我说,难得今宵良夜,我把自己再次交出,听从命运的差遣!
白夜
无声地看你睡眠,你舒展的睡姿让我满足。
担惊受怕的日子蔓延至今,而这片刻的放松,也足以令你幸福了。
现在是白天,你的睡眠显得完全。我静候在你的身侧,看阳光透过蓝色的窗帘蔓延过你的梦境,照亮你所有的心事。这样的时刻,你的每一种情绪,我都看得十分明白,你的睡态被我一一仔细把握。
阳光或许会就此熄灭,时辰也会抵达夜晚。然而,通过你的梦境,我的足迹已经得到延伸。
不管日光或月光如何摇曳,我的眼中突出另一种色彩。渴盼的日子使我久经锻炼,穿越任何形式的障碍,我的眼光都力透纸背。
再也没有什么能令你平静的事情,终生以求的原本这样单纯。现实或梦,都无关紧要,你躲避的往往是祈求。
我还能怎样动听地说话,让你又一次深陷惊惶?
假若你平静地醒来,不要为此惊诧。不能旷日持久地厮守,我寻机守护你的白天。与其被语言拖累,倒不如这般沉默地凝视着,在你劳累以后,在白天。
我感到你手指的分量
我感到你的手指轻抚过我时,那里面饱含着你的力量。
它在我皮肤上缓缓地移动,仿佛一只游走在起伏不定的山峦之间的小鹿。它轻快而调皮,以面对新鲜事物的新奇感觉,一处一处地耐心地领略。
这时,我感到你的手指酥软、潮湿,血液里的温暖透出指尖,抵达我神经中敏感的一片土壤了。
蒙尘的事物才是最真实的事物。你手指的舒缓并不是你的迟疑,你的力量通过移动得以积聚,一如当头棒喝,挥举的过程极尽优雅,高扬起来的,正是那个美丽的过程。为此,我微感战栗。我被惊醒,如同经冬的土地被犁铧耕耘。
这使我被自己深深感动。这片老去的土壤,被季节从头到尾伤害,粗糙的地表已是遍地沟壑。在这之前,它感觉迟钝,反应缓慢,已不具备流水般的性质。而现在它被你的手指耕耘,竟也如此深明大意了。
你的手仔细、周到、深入,懂得庄稼的心情。它朴实单纯的外表,召回我们深远的一面;它温柔的本质,构思出我们共同的美丽。在它经历过的地方,我的皮肤潮湿而灼痛,已全然返璞归真了。
小天地
入夜。夜色过滤了所有的喧嚣,各种被白天活跃的事物,都远远地隐于幕后,处于静止之中。
你用修长的手臂疏懒地拥着我,安静地听着我的呼吸,以及我急骤的心跳。而后,你不声不响地独自入梦。仿佛这世界并没有艰辛存在,两个人拥在一起,便拥有了世界,便能所向披靡了。
这就是你完成的爱情。它是这样的简单,又是这样的容易。这方小小的天地,纯洁得只有四面墙壁,一方窗户,一个屋顶。
世界其实也很可亲近,薄薄的一副窗帘,就隔绝了人生的扰攘,也阻止了人世中那些阴暗的目光长驱直入的窥视。
或许感情就是这样的一种建筑。它卑微却精致,简陋却唯一,它富于人情味,也富于情趣,易于建筑,也易于接近。
现在,你越发放松了。相拥着,我们全部的旅程便只有各自的身体。在这座建筑之中,我们信步而走,爱情变得平凡起来,因为它不再是高不可攀的风景,不再是无法勘破的神秘事物。此刻,我们与爱情越来越接近。
你所完成的爱情这样简单,这不能不使我惊讶万分。
你掌握了一种朴素的方式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渴望的日子一个掩盖一个,轮到今天,你的眼睛便忽略了所有的行走。三百六十五天的路程漫长又不漫长,这最后一天,竟然被期待得那样短。
我能够完全地体谅你的心境。在这么短暂的时刻之内,对爱情,你已不能容忍它那么复杂。你掌握了一种朴素的表达方式,它明了、简捷,也通俗易懂,通过它,我们对爱情的理解更加熟练、精确。
享受高雅的爱情是别人的事,这与我们无关。
当人们轻松、悠闲的时候,他们有更多的时间来美化、修饰爱情。情人们沿着小路漫步,它在两双眸子之间十分蜿蜒;情人们共同阅读文学,它在文字的深处显得含蓄;情人们登山临水,共同在花好月圆中陶醉,它便在林荫之下,青翠之上摇曳多姿。即使作短暂的离别,挥手之间,它也为人们缠绵。
这一切离我们都太遥远,与我们毫不相干。这么多的日子,我们只拥有其中的一天;这么多条道路,我们只拥有其中的一条,那么狭窄,那么拥挤;这么多的方式,我们只拥有这一种,那么质朴、简陋。这不怪你。
并不是我们的感情粗糙;也不是我们的爱情单薄;当然,更不是我们的思想浅俗。对我们来说,爱已刻骨铭心,简单的形式,就是难能可贵的丰富。
你掌握了一种朴素、本质的表达,你要把它运用得炉火纯青。
你的手握住了爱情
抓住我的手,无意识地摇晃着,你再也不愿将它放下了。
仿佛一种飘浮不定的物质,好不容易才被你抓住。你生怕稍有疏忽,它便会失去你手掌的掌握,不再被你享有。
我懂。你以为这就握住了我的爱。这就拥有了你难以获得的对爱情的可靠保证。你用心良苦。我的手被你握着,变得温顺而卷曲。
或许有些事物不尽如人意,而手指们深知人心,摸透世事。
它们温顺而卷曲,完全是一颗爱心的模样。思念是一条漫长的路,既往的日子,你在这条路上难堪地颠簸。对你,爱情的确难以控制。
它在阳光中灿烂,在风中馨香,在流水之中喧响;它起伏在树叶的翻卷之中,腾跃于花间、草丛之中,翩翩于鸟翅的扇动之中。伸手抓去,无法获得肯定的收获。
你的手小巧、灵活。对待事物认真、仔细,对待物质,热情、周到。然而,许多事情总是出人意料,总是远离我们五指的把握。也许期待得太过漫长,身心俱已憔悴,五指的力量便消耗殆尽了。爱情仿佛次次都被你抓住,却又一次次从你的指缝中溜走?
现在,你握住我的手,感到实在,也深知可靠。爱情源于我们内心,是一种潮湿,是一种温暖。通过我的手指,爱情源源不断从我心灵深处输出,它舒缓但坚定,它被深深植入你的体内。
躯体的智慧
当你的皮肤越过意识中那深刻的部分抵达真实,我便无法再行拒绝了。我们,我和你,一同进入爱情,生活之中最幽深的地方。
比起我们为之骄傲的意愿来,躯体更加智慧。当我们试图通过词汇的走廊,进一步理解苦苦追寻的爱情时,躯体抛弃了曲折的表达,它已先一步抵达那里。
而且,我对你的深刻理解,也始自那里。
躯体被皮肤包裹,它的颜色金黄,是收获的颜色;它细腻而富于质感,在语言不能抵达的地方,适合用于感觉。通过它们的接触,我们进入爱情,并得以长驱直入。
穷苦的一生,我们一无所有。当我们分居异地,被思念煎熬,我们便失去了一切。在这段孤独的时间里,唯有感觉才是珍贵而富余的。通过它,我们苦心经营我们的爱情,希冀着极早而顺利地进入,并相互拥有对方的一切。
现在,我们感谢躯体,并为它的触觉敏锐、曲径通幽的智慧激动万分。我们由于感激而遗弃语言,沉默无语以致达于无穷。
凝固的波浪
日光如潮一般卷起,漫过季节的堤岸,悲愁一般充满房间。
一瞬间,我满头的青丝也变得辉煌。
你平静地卧着。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
你渴求被淹没的心态,通过潮湿的皮肤得到暗示,阳光被你引诱,才涌动着误入歧途。
一年四季不声不响地爱你,被你牵引着的目光,四处流浪。含蓄的创痕遍布感情的各个角落,现在终于得到一些爱抚。此刻,我的目光的潜力得到充分发挥。我看见凝固的波浪,看见这些被躯体收容着,被流水洗练了的思念,密密层层如细胞密集,蓄势待发。
或许我们时时追寻的是涨潮时的壮观,这才对汹涌的感情更多关注。歌唱流水是我们应尽的职责,而我们把有生之年抛弃在苦苦的期待里,这样,我们才美丽地忧郁着。
现在我才知道,我错过了时机。我被你凝固的波浪感动,痛彻心扉的是它使我感到内心的压迫和窒息。倘若有一种至高无尚的意味,这必然是你的含蓄,以及隐藏在躯体之中的律动。
为此,我震慑于你那种引而不发的、静止不动中所暗藏的冲击之力。
纯粹的静止状态
我的眼睛中浮现出一朵白云。被阳光透澈之后,悠然悬于碧蓝天际的一朵白云,如同舒缓而起的某种歌声的飘浮。
我们已毫不费力地顺利进入了纯粹的静止状态。
像撇开文字,进入恬静的诗歌一样。
这使我无法不把窗外那淅沥的雨声对空间的渗透看作蓄意的入侵,也无法不把我对阳光的妖冶的想象看作是对爱情的敌视。在这种无意而为的境界里,所有声音与色彩的凸显,都是无耻的伤害。
往事如潮。潮已归寂入梦了。
我们各自从平静开始,历经风暴,最终回到平静。这个时刻,对于我们来说,唯有宁静才是恰入其分的,我们应该不失时机地享用这份宁静。
爱情的和谐已如期来临,我们还等待什么,我们还期望什么?
我敢说,爱情已被我们完全拥有。
不!爱情已把我们彻底忽略。
这一瞬间的意味悠长
时间遗弃了那些本该遗弃的事物。在这些事物中,时间如同人的青春那样富于流动的特性。它对那些事物的放弃,也同青春对人的放弃一样,虽然显得冷漠,不近人情,然而绝不心慈手软。
正因为这样,这一瞬间才意味深长,让我刻骨铭心。
我们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和普通的人一起忍受岁月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害,我们没有特别引人注目之处。对于爱情,也没有过高的期望,对它时不时远走高飞,我们也只好选择逆来顺受。
现在,我们看见黄昏高悬天际,暗红色的欲望落尘般笼罩着这小小天地。什么被时间所凝固?感觉中的树木,仿佛是一根根戳向天空的鱼刺,太阳浑圆着,不再炽热,那被风所翻卷的忧伤,也旗帜一样静止。什么东西在黯淡?
接近爱情让人多么疼痛!或许在没有抵达之前,我们的双足已被戳伤,它未老先衰,接受爱情抚摸的瞬间,便倍觉丧失。
时间停止了流动,本该留住的东西仍然无法留住。现在,我们跟随心灵,被爱情主动地关闭在它的凝视之外。我们被自己遗忘。
这一瞬间的意味如此玄奥,让我的回味一时无从下手。
浑然不觉
爱情最纯粹时,我们浑然不觉。
像临水一样。
太清澈的水把岸上的人置之度外,不声不响地流着,连声音也抛弃得很远,等到我们看见水中的面孔已渐渐衰老,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所有的色彩不再成为障碍,黑暗清澈得光可鉴人。
谁在这遥远的黑暗深处呼唤,让人对事物感到软弱无力?
那孤立无援的呼救,把天色渲染得如此深邃;那若有若无的呐喊,把世间的稳定波动得这般飘摇;在我们恍恍惚惚的思想中,我们赫然感到爱情的具体,如同流水中清洁的卵石。
有一种寒冷已经传遍了我们全身。有一种炽热也已经传遍我们全身。
我们感觉到血液膨胀,肌肤皲裂,饥渴难以忍耐。
爱情无所不在,如内在于躺体的生命之水。
爱情被那些殷红的血液带到我们身躯的各个角落,使我们思想的每一个领域变得如许饱满,它恣意妄为,却使我们浑然不觉。
如我们预期的约会,爱情如月色般恬静,它深幽地照耀,使我们深刻着同时变得单纯。正是这样,在这个时刻,我们对爱情的滋味,无法静静地领略。
步入激流
我觉得很累,很累。即使一生中只爱这么一次,我真实的感觉,还是很累。
像步入激流,被湍急的水流冲击,面对汹涌而至的水,我无力抵抗,然而我以晕眩作为药物,治疗我的创伤。
身处激流之中,全身心用于对付那湍急的水流蕴含着的力量,万般风情也无心去留恋了。我知道,在我的关注之外,许多的事物都获得了美丽,它们因为得到流水暗地里的滋润,说青翠,一下子就遍地青翠了;说开花,呼啦啦地全开了花。但我不是植物,所以,以激湍的方式将我滋润,我无福消受。
我对你深情的回报,恰如忘乎所以的抵抗。
日光斑斑点点,漂浮于水面,灿烂着的不仅仅是水光的荡漾。我面目清秀,一步步深入激流中心,也就抵达了爱情的深处。我鲜艳一如水面的波影,随波扩散,这使我信心倍增。
身处激流,不得不把任何一点细小的希望紧紧抓住。这就是我为什么被摇撼得如此剧烈,依然激流勇进的原因。
如帆的航行,鼓满了的风,将它片片破碎,而帆却更加招展。
爱情的美丽如此,爱情的残酷也是如此。
一种黑暗
灯光昏黄,如薄雾中的日头。看它不遗余力地照耀,便深深感到黑暗是一种魅力。它延展着,那么费劲地开拓疆域。它的精神与气质,便成为我们拥有的黑暗的一种对应,一种映衬了。
有时,黑暗把我们拢入其中,并不是为了包围,而是为了审视。
置身于黑暗的中心,你是一个阴谋,一种不可避免的圈套。在这样的黑暗里,我不再为自己的智慧而自鸣得意,被你的气息浸透本质,我只有听天由命。
沿着呼吸的提示,我尾随在肢体之后,便寻找到深入内心的道路了。在那儿,你故置疑窦,遍野之中仅有的色彩,便只有这一种深邃的黑暗。
听到我踽踽独行的脚步了吗?
我迟疑着把我的语言关闭在句子结构以内,以幽灵般的姿态在你的城堡中漫游。我飘浮着的躯体,绝不隐匿。我知道,对于一次不可挽回的经历,这是我能作出的最好的回应,看它凝滞,其实矫健。
也许爱情完全充实时,便是这样的一种黑暗了。
你的黑暗绵薄而厚实,质地光滑而坚韧。我柔软之足穿越层层帷幕,依然未走出期待的边缘。我心灵之中的隐忧,被你一一显示,如池水中的风荷,变得如此醒目。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你的爱情无边无际,在它的弥漫中行走,我必须是自己的一盏灯。以爱情为光源,自己照耀着前进。
不倦的潮汐
想着我被爱情淹没,不可避免。我独坐黑暗之中,轻声叹息,把自己如水的忧伤融入来去自由的季节。我听到了你微漾的呼吸,如潮汐起伏,乐此不彼。
这使我深悔往日的冲动。它灾难性的表达漫过突起的岩石,因为冷漠而直入温暖。这无意的追寻,给你带来丰满、清洁的遐想,也带给你渐渐消逝的无望的岁月。
隔着层层睡梦的栅栏和无力拨开的浓重的夜色,我看见你被月光照耀的行走。爱到深处,一切都诺言般从枝头一一凋落,清寂成为仅有的果实。这色泽清亮的果实,细小而不易成熟,它悬于笼罩在你头顶的天空,使你变得纯粹而无力。
你沉溺于睡眠之中,展开的爱情如春日浓雾,潮湿着弥漫,那庞大的内在的汹涌随着呼吸一同到来。这个时候,你更加软弱可欺,你更加被语言神化,成为虚拟的诗歌。
相信我比相信岁月更容易做到。你就这样抵达河流之门,掀起静止的波涛?我听到你长流不息的、一无间隔的、畅通无阻的呼吸,我感到我被水所浸淫而生出的苦涩。
风是季节性的。它们总是别有用心,在我们的感受之外倏忽来去。
它抛弃全部果实中的内核,一意喂养着那唯一的寂寞。这使寂寞变得金碧辉煌,刺瞎了我远眺的目光。
呼吸中的音乐成分
现在我才正视你的呼吸。
我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它尖利如刀片,紧贴于我温柔的皮肤上,最温暖的时候,感觉最清凉。它沿着我的四肢蔓延,直至最边缘的部位。它获得可靠的地位,使我深深觉察到自己被排挤着。
倘若爱情不得不实施占领,我愿意放弃自己的肉体,愿意把它焚毁,让它成为灵性的废墟,用以贮藏你的呼吸。
历经艰辛,我的肉体和守望一起变得陈旧。在我的手掌上,一条条老化的皱褶纵横交错,像风中被蚀的岩石,留下生活卑微的印记。我的十指紧紧握着这些思念之路,使我的爱情显得迟滞而枯涩。我担心,总有一天,它们都会变得荒芜。现在,我能拥有的,便只有无望的俯瞰。当风从遗忘之中吹过来,掀动那已尘化的土壤,便有彻骨的寒冷来自那里,来自早已板结的思念的核心。
我想知道,我是被谁的期待所囚禁?
回身四顾,我已失去了能够捕捉的目标。你隐藏于呼吸之后,酣睡的肢体光洁得失去轮廓。在那里,你独自进入角色,把爱情的戏剧上演得如此动人,你陷入情节之中,为自己吹呼雀跃。
而我依然被排斥在爱情之外,依然踽踽独行在旷野之中。
我期待着一首音乐奏起,渲染出美妙的气氛。
想到行路的艰难,自己就踏倒了自己。
我不再守候过去的日子。我把自己放飞于风中,任随它飘逝。
这就接近你梦想的疆土了。这就感觉到你于音乐之中渲染着的那份深情了。那寂寞的表达化作殷殷的台词,使爱情让人潸然泪下。
感到你呼吸着,我伸入黑暗之手蓦然收回,那湿润着的手已完全被你的渴求滋润,变得光泽无比。我从你的呼吸之中,感到也有一种轻柔、湿软的物质与呼吸同时抵达,如同音乐。
声音中的意外
我听到一种声音,在你的呼吸之外,被你的恬静所区别,仿佛猝然而起的呻吟。在坚固的夜晚之中,那易碎的物质被无形的手掌猛然一击,清脆的破碎声便击毁了我的想象,如珠粒散落一地。
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躯体,便无法用手去探测乱卷中的头发内深藏的我的底细。
其实,我不想把自己隐藏得太深。当日光重新君临我的白天,以它的光辉迫使我回头,我留给你清瘦的背影,婆娑着走过笔直挺立的树林。
我容易被你识别。我的掩盖,仅仅是与树影的融合。在不利于观察的角度,我也只是以树身作为藏匿之所。
请不要在回忆的路上走得太远。我蛰居在现实的建筑中,一向深居简出。我涉足的地方,大都被情人走过,那些光明的意象,一一被情语摩娑。而回忆是条小路,荒草没径,幽人的脚步迟疑而深入。在月光不明的远处,即使有形单影只的浪人唱着流畅婉转的歌,那也不易捕获。
我知道,你的睡眠太深沉,不知不觉,你已远离了我。回忆的道路曲折而漫长,你到哪一处能找到我的气息?在呼吸以外,你受到往事的伤害,这使我的心平气和再次被出卖。我隐隐约约听到山谷中凄厉的风嘶,抬起头来,便有落日下一排排衰黄的草木种植在爱情的废园了。
我伸手抓紧了你舒展的双脚,这么实实在在的小巧,我依然觉得你脱离了我的寻找。
你去得太远了,我无法与你共同回忆。
呼吸之声便骤然消失。
苏醒
黑暗中,我听到你目光的蜿蜒之声,如草丛下蛇行而逝的溪语,潺潺流过我的皮肤,使我孤傲冷清的忧伤潮湿如草地。在你不动声色的观望之中,我的形象栩栩如生。
尽管夜晚的深邃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栅栏,但打开这道栅栏,你便打开了往事之门。从梦中走出来,你看见的我,那么真实。坐在你的身边,如同你躯体的某一部分,被你直接地把握着。
我想说,在你做梦的时候,我一直在你梦的边缘徘徊,寻找着进入你的智慧途径。而那时,我痴呆的坐姿,变得那么尖锐,如同锋利的古剑,刺入无边无沿的黑暗。
现在,我们重新进入爱情。那目光照耀下的爱情,宛如你看不见的一种物质,它和黑暗的底色融为一体,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被我们的呼吸扰乱,它扩散着的形状更加精致,也更加物质化了。
我愿意说,梦不会永远困扰我们。当你苏醒过来,你不会感到被遗弃,就像你鲜艳的睡衣一样,爱情已把你紧紧包裹,或者说,你已被它淹没。
因为,你沉睡时,我万分清醒。对你的守候,是我不遗余力的呼唤呵!
抒情之夜
这是第几个夜晚?
这样的夜晚,我必须拒绝诗歌,拒绝一切抒情的方式,在唯一的交谈中,保留下日常爱情的意义。我把自己全部交出来,让你真真切切地看清我,不再产生妄想。
爱情被我们构造得很纯粹,它在我们共同阅读的诗歌中被保存着,与世隔绝。它被日积月累的渴望所喂养,在我们不能抵达的地方幽居着,出落得如花似玉般美丽,那鲜艳夺目的面貌,拒绝了所有试图接近的可能。
独处的日子,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试图使爱情更加楚楚动人,我们也没有过错。在没有感情滋润的地方,每一个时刻,都有不可避免的掠夺发生。我们手中,除了渐渐贫瘠的躯体,也并不拥有任何财富。
我们清贫得如失去爱情。
渴望着拥有爱情使我们容易相信妄想的诗歌。我们轻易交出自己仅有的想象,喂养那难以接近的东西,而当它走出文字的围困,被我们瘦弱的指头翻阅,它早已失去当年的神采。它让我们不再感到亲切,它切实可靠的性质,也被抒情消耗得一干二净。
假如爱情绝无仅有,我想说,我们抒发的途径绝不能离开双手。这样,面对夜晚中情感的四壁合围,我们还能更多地做些什么呢?
逃遁抑或认命,我们已不再感到难堪。
凝视的片刻
你完好如初。仿佛从来不曾受到过日子的伤害,被我看到的部位,洁白、光滑、湿润。它们平静地进入我的视线,美丽得出人意料,这使我审慎的凝视变得不堪一击。
我知道你为我而美丽,如一朵鲜艳的花,是雨水之中的花朵呵。身披娇嫩欲滴的雨水,便更像一种感恩了。在那些潮湿里,爱情悬挂如未落的雨水之珠,点缀抑或装饰,都十分巧妙,难以说清。看见你不期而然的美丽,我倍感花朵们开放与凋零的短促。
那些深深隐藏在外表以外的伤痛与创痕,就让它们继续隐藏下去吧,我已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关注它们了!比你的美丽更容易消逝的,是我们共同守卫着的这片小天地;比你的青春更无法留住的,是这一个接一个的日子。它们不尽如人意,迅速翻越我们躯体的障碍,它们技术熟练、急不可耐。
在凝视着你的片刻,我着意纯粹自己的目光。看着它们沿着你起伏的躯体吞食美丽,我不再为自己感到委屈,也不再因为世事不公而愤愤不平。我督促它更肆无忌惮、恣意妄为,这便可以获得莫大的安慰了。
对你的爱情完全的领略,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原谅我,这不是要忽视你曾经经受过的种种苦难,我一味地享用你的鲜艳,是因为我实在无法接受你的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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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未已
不幸的女人,让我如何才能更好地爱你?
一年一度,你候鸟似的飞抵我的寓所,那寂寥的星空下小小的巢,便被你巧妙的手布置得十分辉煌了。我所拥有的唯一事物,也平添出一份惹人喜爱的成熟的气味和颜色。感谢你乖巧的手,它让我如此着迷。
告诉你,我痴迷创造,对诗歌和爱情别有用心。我使用词汇,也使用智慧。寂寥的星空下,我散步,或者沉思默想,经过风和气候,我已完全把自己消费。
我不关注自己。在大街上,我与那些为生活而奔波的人为伍,刻意隐藏自己。我看见孤独的树一株株排列,接纳鸟儿们的飞翔,小小的巢,隐于众人的注视之外,隐于这些想法之后。
你有一双了不起的手,因为它们,我对居住才有深刻的理解,我对家的沉重才感到亲切。
你用这双手安排了你的生活,有条不紊就像从来如此,那些被你抓住的事物,听从你的调遣,自由结合,也极像一种因果关系。
你用这双手安排了你的爱情,每一种细节放置得也很妥当、贴切,变化适时发生,准确无误,便也恰如其分了。就像你安排的生活,这小小的房间,如诺言般富丽堂皇,适合任何人居住。
然而,你苦心经营的日子,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干脆利索,它们来去自由,在我们的手掌留下道道印痕,握着,我们依然感觉空落。
我在时间中流浪已久,对痛苦的深入已使我无法抽身而去。
你的手有多大的力量,能将我从中拉回?
你躯体的每一个部位
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辉煌
我闭目沉思这仅有的灯光,你在这灯光下面,是灯的光芒之外的另一种光。
日光灯高悬在头顶的上方,是一种感觉存在,不明不白的照耀,饱含另一层含义,使它更像一种自然的物质。超越时间和空间之后,容纳着我们的房间竟更像一种虚设。
灯光是一种充足的理由,隐身于黑暗同样是充足的理由。我有一千种理由,看你,撇开妨碍我们自由行动的思想。
我感到你仰卧的躯体开放而舒展,白皙的肉体美丽得让人忧伤。灯光下的影子被呼吸搅乱,你躯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辉煌。
爱情是一种静态的心情。你的躯体丰满、结实,富有质感。在灯光无法抵达的地方,一些血液被驱使流淌,在皮肤之下,发出声响;另一些血液被冻僵,凝固在嘴唇之后,转化成无法说出的词汇,典雅成一种恰当的气氛。
现在,我漫游过你全部的秘密,不可示人的真实收藏。你的眼睛、你的唇、你的乳以及最隐秘的部位,都被渴望充实,连你仰卧的姿势,也像一种痛苦而无奈的呼唤。
我深感震惊,你瘦弱的躯体为何一瞬之间便这般灿烂?为何饱满得这般惊心动魄?闭目沉思,在唯一的灯光之外,你的思想是另一种光,你把自己照亮,没有阴影的照耀,不容置疑。
如履薄冰
坐入夜晚,被灯光无奈地照明,我对你的深入小心谨慎,爱情触手可得的时候,我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在你的手中,爱情是你蓄谋已久的一个预谋。闲暇的日子,你无所事事,爱情被你精心构造,如同巧妙的语句表达的意义,每一个细节都是你精心的设计。
智慧而狡诈的女人,你亲手制作出这样的迷宫,你把我安放在哪里?在你手中,我是怎样的一种材料,我如何才能适时出现?
我深知你的安排令人满意。被思念熬红的双眼也善于捕捉契机,每一种部件,都产生强大的表现力。你久经锻炼,技艺超群,构造爱情得心应手,驾轻就熟。
看见你平静如梦,灯光下的睡姿如此精致,我怎敢鲁莽地行走。沿着你姿态指示的道路,我循路而入,在哪里,我能够找到你准确的位置?
许多事物都过于复杂,爱情也一样,呈现出纵横交错的格局。对你的深入,我如履薄冰,生怕一有不慎,便踏破了这脆弱的物质,踩上你痛苦的神经。
殊途而不能同归,爱情就是我们共同表达的一种机智。
不辱使命
许多东西都让我陌生。它们在你内心深藏。
我感到幽居着的物质如同软体动物,被我触抚之时,它们隐秘的面孔和柔软之足四处蔓延,汇聚成温柔的抵抗,仿佛一些未被认可的敌意,把我毫不客气地拒绝。你那些让人陌生的想法,我依然需要熟悉、认知,在最接近你本质的地方,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在此刻,所有往事中的悲伤都成了借口。撇开吹拂的风、昏黄的灯光,需要我们一生的智慧,经验到的事实也必须放弃。我在你的仰望之外,想象自己坚韧的跋涉,我为自己鼓足勇气。
那些熟悉的气味对我是一种激励。我知道,肩负使命,我苦难的命运最终是一枚青青的果实。一生之中,我别无他求,看着一匹匹骏马在草地上衰老,同它们一样,我咀嚼的也是那难得的苦涩。
所以,接近你、深入你,每一个时刻都是一场进攻的战役。
对我来说,无论身手是否矫健,我都会因此而得以新生。
八月的日子
爱情把落日烧得通红。流光溢彩的暮色成为一段经历的衬托。
走向天际,空旷的原野对我们的热情是不得已的收留。八月的日子,我们手中仅有的珍宝,适时灿烂,它们装满阳光的汁液,呈现出肉质的饱满,如粒粒滚动的草莓。
其余的日子如玻璃念珠,一个个躲过爱情的手的抚摸,在渴望之中,那些易于看清的美丽深入黑暗,让我们远望着,一如逝去的星辰,叮当作响,使我们深感破碎的无可奈何。
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我们握住这些余意悠长的日子,八月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圣土。那种种寥落与荒凉,专为爱情而一意绵延,深远的残缺,被我们的背影丰富。
八月有忍不住的羽翅从日子中起飞,被远天的云意波动,放射出的光华四处飘逸,让我们仰望的头又凝重,又感伤。
美丽的日子总要逝去,犹如暗藏在爱情中的泪水。最忧伤时,我们难以沉默。
在八月的旷野,你和我,都保持着最佳的爱情姿势。
伤心的坐姿
静止如歌,你的流动在于四肢的框架,若青铜的清啸,若水中之石,呈拒绝之势。随意的坐姿,使你显得无比纯粹。
历经回想之路,语言成为绝响,疲倦能成为最好的防御。
爱情绝不是流水轻松的流淌,坐于风景深处,你比宣言还要响亮;而我逆流而上,被雨水之雾拥戴,浑身散发出孤独、自傲的陈香。在你的面前,我被矜持一回回流放。
我看见了你的坐姿。我为你的坐姿伤心,如锤打下的农具,时刻改变着我保持的纯洁,被你执意铿锵。
月光下的空气干净,被星散于各处的树枝凝固,那枝头上顽强挑起的,也不过是你的一瓣心香。我知道,思念远离巢穴,你独享爱情的沉痛,坐姿便这般纯熟,成为宣言般固定的瞭望。
这样坐着,自由而精致,一次次为爱情努力,一次次放飞自己的欲望,这深刻的坐姿历尽沧桑。
泪水中的漂泊
欲说还休,你的泪水已先自涌了出来。
看你的泪水流得那么艰难,我面对你的时候,信心便全线崩溃了。在这浓郁的夜色里,我的背影变得更加尖锐。
总有那些不肯被幽禁的记忆来纠缠你。你独自坐于宁静,分享那被我们共同构造的简单的爱情,依然无法摆脱往事的跟踪袭击。另一度空间为你所独有,在那儿,你的漂泊漫无边际。
我看见你睡眼惺忪的模样令人疼爱,睫毛闭锁着的痛苦晶亮地悬挂着。对于我,照耀并不令人吃惊。我形单影只,姿态卓绝。远远地跟随着你起伏的姿势,我随你漂泊天涯,深感自己孤立无援。
许许多多不堪重负的往事出没于泪水的波涛,它们被漂洗得清洁、纯净,被我无意注视着,历历在目。在野草丛生的旷野,跳跃的足迹被荒草深埋,孤悬风中的太阳呜呜般吹奏着贫瘠。那时,你远离爱情,远离幸福的自己的躯体。
爱情不是长流水,易于蓄积,也易于流逝。
在泪水之中,它越去越远,几乎流失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我无可奈何地感觉到你迷路了,置身于另一片旷野。有一种气味,正无形地逼近,把我压迫得气喘不止。
聆听
黑暗已把我逼得无路可走,为了这片小小的天地,我依然在勉力坚守。
若曾经被光明一次次掠夺过的黑暗,那样坚实,那样清明。
这样的夜色,让人感到太沉重了,它们漫天而来,冲击我,淹没我。我立足未稳,摇摇晃晃地被晕眩收容。
爱情悄无声息地到来,如这沉重的夜色,排山倒海般抵达,并向我的四周渗透。我听到我的骨头在吱吱欢叫,仿佛就要被上帝的手一一收回。仿佛为了容纳这渐渐鼓胀的气息,房屋也在为之延展。
平庸的日子经历得太多,我已变得弱不禁风。对这样的幸福,我无力承受。眼见着爱情被我们的期待达到,我却只能沉默。
谁比我们更悲痛,谁又比我们更远离心灵?
爱情绝不是一门轻松的艺术。在寂静的夜晚,我专注于你的语言,妄想在你的呼吸之外,聆听另一种声息。爱情最完美的时候,姿态飘逸,种种声音都被它隐匿了起来。这样,除了把握你真实的存在,我一无所获。晕眩之后,我听到你轻声叹息。如我潸然泪下时,泪水对空气无意的振动。
我知道,我们已作出巨大的努力。一些地方我们已顺利抵达,另一些地方我们已无力抵达。
困难的陈述
内河汹涌,冲毁的必定是自己的堤岸。
毕生精力用于构造这个比喻,我感到这是一种困难的陈述。如秋天摆脱赤裸的树木,在视线尽头金黄。
一些言词已被我经久使用,不再具有新鲜的含义;石头在山上坚硬,被流失的字词描述,抵达爱情,它们也不会产生亲切的感受。温柔曾经是阳光下飞舞的蝴蝶,时隐时现,仿佛也不再为我如意翩跹。拙于行动,走路时迟疑不决的双足带起更多的尘土,这也难以纯洁我精心安顿的意义。
我知道,为等待我已付出了全部努力,仅有的话语是失语后的悲哀。
我已无力表达爱情。
爱情完美无缺时,所有的文字都丧失了笔画,意义的传达一如陷阱之中猎物的呼救。你故设疑窦,隐现的美丽在贫困之后,点点呈现,也决然不是为了轻狂的引诱。爱情不为表达洞现,爱我的人,我为你沉默,高耸的智慧,跌扑在语言的淤泥之中。
我已简单成最后的一种姿势,朝向你来临之处。
难以觉察的痛楚
身姿婆娑如树。阳光辗转照耀,每一个角度,都是对情感的一种契合。
你傲视苍生的姿态令我晕眩。在纷纭的人群之中,我看见你神态谨严,自由出入,仿佛拥挤的各种目的,各种被人运用的手段云集于大街,只不过是当然的背景,都被你一一俯视,纳入你酿造成的情语之内了。
爱情在八月里泛滥,如阳光辉煌的普照。我知道,我已无法逃出人们目光的捕捉,像真诚的献身者,被爱情艳丽的色彩吞食,我完全被你所笼罩。
现在是我付出全部的时候了。巨大的幸福使我难以相信,大街上满足的人们会一个个走失,回归于我们难以企及的孤寂之中,而阳光更换了所有的方式,也会只留下仅有的热情。
有时,平庸的生存也让人忍不住渴慕;在晴朗的天空下,一般的建筑也变得高不可攀。让我说,我难以觉察的痛楚来自那些层出不穷地闪现的头颅,它们淡漠的样子,目不斜视,使我深深刺痛。心念深处,一座精巧的建筑已开始崩塌。
走在大街之上,持久的姿势越过众人的行走,直入深远的可能,我知道你美丽得使人难堪,像那一排排等待的树木中卓绝的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