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文耀
当季节的指针悄然滑向秋的刻度，清晨推开窗的那一刻，风，忽然就变了性子。不再是盛夏里那种黏腻的、裹着热浪的拥抱，仿佛一只无形却炽热的手，将人紧紧裹挟，让人在闷热中喘不过气来。而此刻的风，倒像是谁在檐角精心挂了串冰棱，丝丝缕缕地漫过来，凉得恰到好处，凉得人鼻尖一紧，却又清醒得恰到好处，像是给混沌的头脑注入了一股清泉，让人瞬间神清气爽。我深吸一口气，那清冽的空气瞬间盈满胸腔，忽然就懂了——风里带着秋的味道，那是一种独特的、只属于秋天的韵味，带着岁月的沉淀与时光的温柔。
这秋的味道，首先是从老槐树梢悠悠飘下来的。院角那棵老槐树，宛如一位沉默而睿智的老者，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已经几十年了。春日里，它绽放出碎雪似的花，纷纷扬扬，似一场梦幻的花雨，给世界带来无尽的浪漫与希望；夏日里，它泼泼洒洒地撑起一片浓荫，像一把巨大的绿伞，为人们遮挡炎炎烈日，带来丝丝清凉。而到了秋天，它便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将叶子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色，有的金黄灿烂，如璀璨的阳光；有的浅黄柔和，似天边的云霞。风过处，叶尖的锯齿轻轻颤动，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是岁月在低吟浅唱。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谁在半空撒下了一把把金箔，闪烁着迷人的光芒。落在地上，又被风推着打旋，窸窸窣窣的，倒像是树在低声絮语，说的都是关于岁月的老话，那些曾经的繁华与沧桑，都在这一片片落叶中娓娓道来。我蹲下去，轻轻捡起一片，叶脉在阳光下看得分明，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纵横交错，仿佛藏着无数的故事。那是它一整个夏天的故事，有阳光的照耀，有雨水的滋润，有微风的轻抚，也有虫儿的陪伴。如今，它带着这些故事，缓缓飘落，回归大地的怀抱。
墙根的野菊，该是最先嗅出秋意的精灵。前些日子，它们还只是攒着小小的绿苞，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躲在角落里，静静等待着秋天的召唤。风一吹，仿佛是无声的号角，它们竟齐刷刷地绽开了。金黄的瓣儿薄薄的，像被阳光吻过的蝉翼，轻盈而透明。风过时，它们便轻轻颤动，像是在欢快地舞蹈，又像是在向世界展示自己的美丽。那甜丝丝的香，也随着风悠悠地飘散开来，揉进每一丝空气里。蝴蝶早就躲进了时光深处，或许它们知道，这秋天的舞台，该留给更坚韧的生命。倒有几只蜜蜂还在恋恋不舍，在花丛里跌跌撞撞地忙碌着，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是谁在耳边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带着一种质朴而纯真的美好。这香气，不似春兰那般清冽，如高山上的清泉，冷冽而孤傲；也不似夏荷那般馥郁，像浓烈的香水，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它带着点土腥气，混着晒干的草香，是大地最本真的呼吸，让人感受到一种来自生命深处的力量与温暖。
巷口的早点摊，也随着秋天的到来换了模样。卖豆浆的张婶，不再把保温桶浸在冷水里，而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桶热气腾腾的豆浆。掀开盖子时，白汽裹着豆香漫出来，遇着风便凝成细碎的雾，仿佛是一场梦幻的仙境。那豆香，浓郁而醇厚，带着大豆的质朴与温暖，让人闻之便觉心安。蒸笼里的包子也换了馅料，新收的萝卜切成丝，拌上虾米，那鲜美的味道，仿佛是秋天送给人们的一份厚礼。咬一口，脆生生的萝卜丝在口中跳跃，带着露水的清甜，让人仿佛置身于秋天的田野，感受着大自然的馈赠。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捧着碗热粥，慢慢吹着气，那袅袅升腾的热气，与风撞在一起，便化作一缕青烟，悠悠地钻进巷弄深处。风里飘着葱花的辛辣，混着芝麻的焦香，那是人间烟火最温软的模样，让人感受到生活的平凡与美好，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傍晚时分，我漫步去河边，秋水正涨。前几日还是浑浊的黄，一场风过，竟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那清澈的河水，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树木。岸边的芦苇举着毛茸茸的穗子，风过时便齐齐鞠躬，绿中带黄的叶子互相摩挲，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旧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岁月的故事。有孩童拿着竹竿去够芦花，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惊起几只白鹭。白鹭翅膀一振，便掠过水面，把影子投在波心，随涟漪一圈圈漾开，仿佛是一幅美丽的水墨画。风掠过高处的柳梢，叶子已染上浅褐，落进水里，像一叶叶微型的舟，载着夕阳的碎金，慢慢漂向远方。
夜里的风，最是缠绵。关了灯，能听见窗外的梧桐叶在檐下轻叩，像谁在轻轻叩门，带着一种神秘而诱人的气息。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树影描在窗纸上，风一动，影子便摇晃，恍若有人在窗外徘徊，让人不禁心生遐想。墙角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唱着，调子比夏夜沉了些，像被露水浸过，带着点沙哑的温柔。那歌声，仿佛是秋天的摇篮曲，让人感到无比的宁静与安心。我裹紧薄被，闻着被角晒过的阳光味，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那香气，甜津津的，让人陶醉。忽然觉得，秋夜的风原是会钻进梦里的，梦里该有外婆的手，正把晒干的桂花收进布囊，那熟悉的动作，那温暖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空气里满是甜津津的期待，期待着下一个美好的日子。
白日里去郊外，稻田正翻滚着金色的浪。那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仿佛在向大地母亲致谢。收割机轰隆隆地驶过，稻穗断裂的脆响里，风卷着新米的清香扑面而来，那是丰收的味道，是大地对人们辛勤劳作的馈赠。田埂上的稻草人戴着褪色的草帽，风扯着它的衣角，像在与它说悄悄话，仿佛在诉说着这一年的风风雨雨，也仿佛在期待着来年的丰收。农人蹲在田边抽烟，烟圈被风揉碎，混着汗水的咸涩，那是丰收最踏实的味道。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是对生活的满足与感恩。远处的柿子树举着红灯笼，风过处，果子轻轻晃，像是在枝头挂了无数小太阳，把暖意揉进风里，连空气都变得金灿灿的。
风还在吹，从街角到河畔，从清晨到日暮。它掠过晾晒的衣裳，把皂角的清爽送进窗棂，让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清新的气息；它穿过堆满玉米的屋檐，把谷物的醇厚撒在巷陌，让人们感受到丰收的喜悦；它拂过赶路者的发梢，把远方的思念捎给归人，让那些漂泊在外的游子感受到家的温暖。这风里藏着太多的秘密：有叶与枝的告别，那是一种无奈而又坚定的选择；有花与蜜的约定，那是一种生命的传承与延续；有土地与阳光的絮语，那是一种相互依存、相互成就的默契；还有人与岁月的相拥，那是一种对生活的热爱与珍惜。
我站在巷口，看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风掀起我的衣角，带着清冽的、温暖的、踏实的、温柔的味道——那是秋的味道，是时光沉淀下来的香，是岁月酿出的酒。浅尝一口，便醉了整个心房，让我沉醉在这美好的秋天里，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