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丹燕
雨越下越大,雨珠在坐垫上炸开。我抬起手把粘在额头的头发撇到耳后,一边解锁小黄车一边回头张望,那个男人没有跟过来。
我盯紧手机屏幕,祈祷程序快点跳转。突然,手机屏幕的雨珠不再增加,旁边多了个男孩,他把雨伞挪到我的头顶。看着他无邪的模样,我放下恐惧,冲他微笑,说:“谢谢你。”
男孩黑黑瘦瘦,像一根炸过火的豆芽,眼睛很秀气,瞳仁水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我顺嘴问:“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呀?”
“我在外面随便走走。”
我指了个方向:“没地方去的话可以去广场的图书馆看书。”
“那里开放了啊,我上次去就没开。”
我有点惊喜,说:“我带你去吧,我也想去看书呢。”我邀请他坐上小黄车的后座,“弟弟,害怕的话可以抓我的衣角。”
他急忙否定:“不用不用,我不是那种人。”
我笑了。我告诉他,刚才遇到一个流氓,把我吓坏了。
他的反应很大:“我上次也遇到一个老男人要骚扰一个女的,你们女生不要一个人出来,尤其是晚上。”
“你有去帮她吗?”我莫名有些期待。
“当然,我最喜欢帮助别人了!”
我说话的声音亲切起来:“弟弟,你读几年级呀?”
“我没读书了。”
“你这么小就没读书了?”
“我都十八岁了。”
什么?这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个小,单薄,居然十八岁了。要不是他在我后面,他一定可以看见我瞪得快掉出去的眼睛。
我们进去图书馆。他转着水溜溜的眼珠,上下左右地扫瞄图书馆琳琅满目的书目:“哎,这座图书馆没有漫画书,我喜欢看漫画书。”
我指着文学类的那面墙:“那里有一些小说,也挺好看的。”他“嗯”了一声,没有过去找书,一直在找我搭话,我看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我们便走出去。
外面的雨停了,我问他:“你怎么没读书了?”
他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漫不经心地把脚边的落叶踢走:“我爸不让我读书,我和我爸打了一架就离家出走了。”
“为什么不让你读书?”
“我爸是贩毒的,警察已经把他的照片放网上准备抓他了,我妈妈也改嫁了。”他踩到一块泥泞的黄土,停了下来,说:“我爸跑了,我家里没人了。”
天空黑压压的,他碾着脚底的泥泞,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我突然想到什么,说:“你爸对你怎么样?”
他把烟放回口袋:“他对我很凶。”
“那他管你吃饭吗?”
“没有,我今天还没吃饭。”
他漂亮的瞳仁暗了,身上的机灵劲儿也坍塌了。我说:“我请你吃饭吧。”
“我今天是走了什么好运气!”他开心地从地上蹦起来,眼睛里的机灵劲儿也回来了。
“想吃什么?”
“前面那家猪脚饭吧。”
“好。”
饭店门口,老板目光斜斜地瞧着我们,笑得很诡怪:“二十元。”
又看向他,说:“又来啦。”
天更黑了。“弟弟,最近雨天很多,少出门,小心遇到坏人,也别把身体淋坏了。”
付完钱,我飞快地往家里赶,刚踏入家门,雨水重重地砸下来,把紧闭的窗户打得啪啪作响。
我和妈妈讲起刚才的事,妈妈的眉毛越皱越紧,说:“这个世道骗子很多的。”
“他不是骗子吧。”
“阿兰昨天也要帮一个小孩,她刚要拿面包给那小孩时,整袋都被他拽走了。”
“那个小孩也黑瘦黑瘦的,最近老是在广场溜达。”
我突然感觉很不安,在脑海里回味刚才的点滴。
妈妈掏出手机,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阿兰昨天还拍给我叫我小心呢。”
我把手机还给妈,一阵苦笑。
照片里他拽着一大袋面包,因为奔跑而飞扬的头发,显得他更有机灵劲了。
我在家里度过了整个郁闷的雨季。
九月底了,天终于放晴,清爽的风吹进屋子,我拿起快要逾期的两本书,出门了。
广场地面的泥泞全部干了,风一吹,它们变化成一粒粒尘埃飞往远方。我走进图书馆的服务角,愣在原地:“怎么是你?”
“姐姐。”那双熟悉的秀气机灵的眼睛,含着泪光动容地发颤,“姐姐,文学类的小说和漫画书一样好看,等我这个月发工资了,我也要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