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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父亲的秋色赋

日期: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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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丁梅华

  父亲总说秋是天地写的赋,得蹲在田埂上慢慢读。那年我跟着他割稻子,他挥镰刀的手在金浪里起伏,草帽沿的汗珠子滴在稻穗上,“你看这谷粒,饱满得像废话很少的诗。”  

  晨露还挂在豆荚上时,他就背着竹筐往坡上走。“霜降前的毛豆最养人。”他的布鞋踩过带露的草,惊起的蚂蚱蹦到裤脚,“就像你三叔,看着糙,心细着呢。”竹筐里的毛豆渐渐堆成小山,他时不时抓起一把,豆荚碰撞的脆响里,混着对街坊的念叨。回家路上经过老柿树,他踮脚摘个红透的柿子塞给我,“这颜色,比戏台上的胭脂靠谱。”  

  打谷场上的木枷是他的教具。“打谷得趁晌午,日头烈,谷粒才肯露面。”他握着我的手压下去,木枷砸在稻垛上的闷响,震得掌心发麻。扬场时他站在上风口,木锨扬起的谷糠在阳光下飞成雾,“你看这金的是米,白的是糠,就像日子,得吹吹才清楚。”我学着他的样子扬锨,谷粒却总落在脚边,他弯腰拾起来塞进我兜里,“急啥?秋老虎都得慢慢退。”

  他讲的秋夜藏在烟袋锅里。晚饭后坐在葡萄架下,火星明灭间,他指着银河说:“牛郎织女一年见一回,咱庄稼人,秋天见回收成,比他们实在。”葡萄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像幅流动的画。“你奶奶在世时,总在秋分前后腌萝卜。”他磕磕烟杆,“说秋腌的菜能治春困,就像老辈的话,听着土,顶用。”  

  有一年秋雨下了一整月,他蹲在屋檐下看玉米发霉,眉头拧成疙瘩。我以为他要叹气,他却指着墙根的野菊:“你看这花,雨里开得更疯,比你三叔家的月季有种。”后来他把霉玉米喂了牛羊,“秋灾也是秋恩,知道啥该舍。”那天的雨停在黄昏,他拉着我往菜园跑,“刚冒头的白菜,得松松土,就像你考试考砸了,别光哭,想想咋赶上来。”  

  父亲描述的秋,总带着人的温度。他说晒谷场上的竹匾像本翻开的书,“哪户的谷子干得透,就像哪家的日子过得敞亮。”他教我分辨谷粒的成色,“沉的是好米,就像说话实在的人,让人踏实。”有次我问他秋到底像啥,他正给麦种拌农药,手指在陶碗里搅出旋涡,“像爷爷的烟袋,苦里带甜,越品越有滋味。”  

  去年回去,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却仍要带我去看新收的豆子。“今年的豆荚鼓得很。”他拨开豆秧的手微微抖,“就像你寄来的照片,胖了点,看着喜兴。”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豆田,他的影子比我的短了半截,却仍努力往远处伸。  

  如今我在城里看见落叶,总会想起他说的“秋是天收账,该还的都得还”。风卷着金黄掠过窗台时,仿佛听见木枷砸在稻垛上的闷响,还有他那句:“慢点走,秋在后头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