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致我苦难而坚韧的父亲

日期:08-19
字号:
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朱达伟

  回顾父亲的一生,仿若翻阅一部镌刻着时代沧桑与个人坚韧的厚重书卷。长久以来,我心中始终萦绕着想为父亲做些什么的念头,然而面对岁月留下的空白,竟一时不知从何着手。

  父亲1937年出生于东源县灯塔镇柯木村雷公坑。命运对他的考验,在其年幼时便已降临——3岁痛失父亲,7岁时母亲无奈改嫁。至于祖父的下落,直至父亲离世,都未能知晓祖父的确切消息,尽管他平日鲜少提及此事,可偶尔话语间,仍难掩那份深深的遗憾。祖母的改嫁,让父亲的童年雪上加霜,自此,他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过上了朝不保夕、以乞讨为生的日子。乞讨,成了父亲人生的第一堂生存课。虽有几次被好心人家收留,却因种种原因难以融入,最终只能离开,继续过着“三餐饿九顿”的漂泊生活。

  随着年龄的增长,父亲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经人介绍,他结识了母亲。考虑到自己无父“无母”无屋,而母亲又是家中独女,父亲便随母亲落户顺天。父亲虽未曾踏入正规学堂求学,但凭借着对知识的渴望,掌握了基础的读写能力。在人生的不同阶段,父亲做过多种职业。

  “赶圩”是当地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逢圩日,父亲便会将家中节余物品带到集市售卖,换取生活用品。他还常常充当“牛贩客”的中介,赚取微薄收入,而后买些牛熟肉、牛油渣、咸鱼或豆豉等,这便是家中几日的美味佳肴。或许是因父亲童年的经历,父亲对财富的积累非常上心,他常言:“袋中有钱心不慌。”同时他也常教育我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来路不明之财千万不能要;平生未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随着兄弟姐妹陆续长大,家中的经济压力与日俱增。为解决我们的学费和生活费,父亲先后做起了豆腐、酿酒的营生。虽收入微薄,却保障了我们衣食无忧。至今,仍依稀记得那些深夜,在蒙眬睡意中,我被父亲轻轻摇醒,昏暗的灯光下,父亲吃力地推动着笨重的石磨,我一勺一勺将豆子放入石磨的场景。

  原以为生活能一直这般平静地延续下去,怎料天有不测风云。正当父亲准备扩大经营时,他在从忠信返家途中遭遇车祸。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抑或是父亲直爽性格使然,在连平住院期间,父亲结识了连平上坪的谢春竻叔叔。出院后,父亲成为酿酒师傅,一家人依靠外祖父母、母亲的辛勤劳作以及父亲的手艺赚取的收入,建起了村里最早的泥砖木头结构房子“卡楼”(客家传统泥房,上下两层),大哥的学杂费也有了着落。而谢春竻叔叔也借此开启了人生的新征程,父亲与他由此结下了长达三十多年的深厚情谊。

  我步入初中后,父亲迎来了人生的第六个职业——厨师。顺天镇冰室负责人通叔听闻父亲厨艺精湛,聘请他到冰室掌厨。初中时期,我的生活简单而清贫,一盆、一钵、一米、一豆、一辣椒,再加上一本书,几乎构成了我的全部求学生活。父亲见我身体消瘦,心疼不已,他常常揣着满满一大碗汤来到我的宿舍,汤面上漂浮着枸杞叶和几块肥得流油的猪肉。起初,我看着这碗汤皱起眉头,可当拨开枸杞叶,才发现碗底藏着浓浓的父爱。那时的我生性邋遢,不修边幅,父亲总是耐心地帮我整理衣物,他那双略显笨拙的手为我缝补衣服的画面,让我第一次在心中立下了努力读书、走出家乡的坚定志向。父母看到我与大哥勤奋学习,便默默积攒我们的学费,以备不时之需。父亲那本泛黄的记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最终化作了我们兄弟的录取通知书上的编号。

  大学毕业后,我参加了工作,当时工作地点离家需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此时,父亲的身体愈发衰弱。为了更好地照料家庭,我选择回到家乡工作。看着日益衰老的父亲,心中百感交集,我们兄弟便悉心照料父亲。然而,2021年的一次意外摔伤,让他卧床不起。在长达半年多的时间里,父亲饱受病痛折磨。父亲的离去,虽在情理之中,却又令人猝不及防。在他离世前一天,家人们齐聚一堂,看着精神矍铄的父亲,我原以为他还能陪伴我们许久,谁能料到他竟这般悄然离去,未留下只言片语,徒留我在世间悲叹:天暗暗兮夜苍茫,昏沉沉兮日西落。老父去兮路漫长,儿念亲兮泪满眶!

  今日清晨,我的孩子为我煮了一碗面,里面卧着两个鸡蛋,说是以此感恩父亲。那一刻,对父亲的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感恩他给予我生命,感恩他用一生的辛劳与爱将我养育成人!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