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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最深的爱在锅边

日期: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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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周丽蓉

  近日,在“一食谈”微信公众号读到河源青年女作家冯燕茈的美食文章《客家酿豆腐》,便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我并不是客家人,但我嫁到了客家地区。先生是地道的客家人,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嚷嚷着要吃酿豆腐,有时是在农贸市场买了食材自己简单地做,有时是回乡下,央求70多岁的嫂子去村里买一板正宗的石磨豆腐,酿上两大盘,用柴火慢慢煎好,一盘即食,一盘打包带回市区第二天再吃一顿。我瞧他吃酿豆腐的摸样,就仿佛已经饿了三天三夜似的,一块接一块地塞进嘴里,烫得嘴里直发出“咝咝”的声音,却还不忘用无限满足的语气说着那句我已听了无数次的话:“除了狗肉冇好食,除了豆腐冇饱食。”

  受他的影响,我便也喜欢上了酿豆腐。但我胃口小,吃两三块便饱了,因为那豆腐里酿的肉馅实在是多,还加了香菇、胡萝卜、玉米,或韭菜、木耳,总之,酿豆腐包含了优质蛋白、氨基酸、膳食纤维和维生素等多种营养成分,妥妥的顶饱又健康。

  燕茈女士自创的“懒人豆腐”,让我隔着屏幕笑出了猪叫声。她文章第一句话便是“对于我这种不擅长做饭的客家女人来说,做酿豆腐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乍一看我还以为一位酿豆腐大师要闪亮登场,结果她为大家做出了一锅“豆腐糊糊”,这也太可爱了吧,难怪她的父亲笑得差点撞门槛。而我分明又在这一场大笑中,看到了父母眼中隐隐的泪光。他们那娇娇柔柔的女儿啊,独在异乡为异客,想吃一块酿豆腐慰藉一下思乡思亲的心,奈何却被灶头锅铲欺负,她那双手,是编织精美文字的妙手,却不是调和柴米油盐的巧手。文中并没有描写父母突袭的后续,但我可以想象,母亲定是为她精心炮制了一盘“黄澄澄、香松嫩滑”且撒着葱花、香气扑鼻的酿豆腐,而她,也一如儿时那般乖巧地围在母亲身旁打着下手吧。

  我的家里除了我先生,还有另一位“豆腐十级爱好者”,就是我儿子。他从小就特别爱吃豆腐,不管用什么方式烹饪,只要是吃豆腐,他就能一口气干三碗饭。

  我们湖南人,喜欢做一道家常豆腐。先将沥干水分的白豆腐切成半厘米厚的薄片,放入油锅炸至两面金黄,捞起备用。姜蒜丝、辣椒米和五花肉片一起下锅爆炒,再将煎好的豆腐片加入一同翻炒片刻,倒入调好的酱油水淀粉料汁,盖锅焖煮两分钟,待豆腐充分吸饱汤汁,便可撒葱花出锅了。

  每当我在厨房做这道家常豆腐时,儿子总是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书本或是电脑,闻味而来。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锅里那些在汤汁中滋滋作响的豆腐,脸上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迫不及待地打开电饭煲,去瞧瞧米饭够不够多。而我,早已知晓他的小心思,嗔笑着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要控制体重了哦!”他憨憨地回笑道:“谁叫您做的豆腐这么香呢?”然后迅速拿碗筷准备开动了。

  一阵风卷残云,那盘家常豆腐已经快要见底,我一边喊着:“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一边给他递着纸巾,因为,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问他:“好吃吗?”他对我竖起大拇指:“老妈,我觉得您一定是去新东方学过吧!”我笑骂了一句:“调皮!”但心里,是快乐的,幸福的。平心而论,我的厨艺并不高超,但儿子给了我最高的褒奖。

  恍惚间,我记起了自己的童年时代,每逢过年过节,母亲总会拿出自家种的黄豆,提前一个晚上泡软了,天一亮就去隔壁大奶奶家借石磨碾成细细的豆乳,然后是一系列泡浆、过滤、烧浆、点石膏、压制的复杂流程,往往要忙上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母亲揭开那一层厚厚的纱布,嫩滑的豆腐才会水灵灵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在这过程中,我最喜欢帮母亲磨豆子。当我拿着小勺子跟随着母亲推磨的节奏往磨盘眼儿里“喂”黄豆,看着一颗颗黄豆经由磨盘的旋转碾磨,神奇地变成一股细滑的乳浆缓缓流进石磨下方的木桶里的时候,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当然,烧浆也是我喜欢的。因为坐在火塘旁,不但全身暖呼呼的,还能第一时间喝到那碗加了白糖的香浓豆浆。如果运气好,浆液上会有一层薄薄的豆腐皮子,我用竹筷挑起,小心地送入嘴里,滑滑的、软软的、甜甜的,简直人间美味。

  豆腐做好后,端到神龛上,敬过神和先祖,才能用于制作菜肴。那时候家里还没有冰箱,为了便于保存,母亲会将大部分白豆腐炸成油豆腐,这又是一项费时且危险的工作,稍不注意,滚烫的油星子就会溅到手上甚至脸上,但母亲显然已经熟能生巧。她站在大油锅前麻利地用长竹筷往外夹炸好的油豆腐,父亲踏着夜色进了门,母亲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大声地招呼着父亲:“饿了吧,先吃块豆腐垫一垫,饭马上就好了。”父亲已经闻着香味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刚出锅的油豆腐热力十足,父亲鼓动着腮帮子发出“咝咝”的声音,母亲笑骂道:“慢点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哟!”

  回忆至此,我的眼泪已经不知不觉盈满眼眶,可我的嘴角却正微微上扬。这一幕,与我先生吃酿豆腐的场景何其相似。这世间,夫妻之爱,母子之情,永远也跳脱不出灶间的烟火吧。为所爱之人下厨房,精心烹饪他们所喜爱的食物,看着他们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就是幸福。

  前不久离世的美食家蔡澜先生游历天下美景,吃遍全球美食,然后回头来告诉我们:“最好吃的,是妈妈做的菜。”对呀,对呀,除了他的这句话,我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句子来作为本文的结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