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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岁月深处的茶香

日期: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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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小兵

  老家的樟木箱里总躺着几个铁皮茶罐,锈迹斑斑的盖子上贴着泛黄的纸条,父亲用他特有的瘦金体写着“明前龙井”“桐木关正山小种”,墨色早已褪成了灰。这些茶罐跟着我们搬了三次家,每次开箱时,那股混合着樟脑与茶碱的气息就会突然涌出来,像打开了某个记忆的闸门。

  十二岁那年初夏,我迎来了人生中第一堂真正的茶道启蒙课。父亲风尘仆仆地从景德镇归来,神秘兮兮地从行囊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裹。解开层层布巾,露出一套素白如玉的薄胎盖碗,在八仙桌上一字排开时,光洁的碗壁映着窗棂投下的菱形光斑,宛如列队受阅的银甲士兵。记得他先用铜壶烧开山泉水,当滚烫的水流冲入盖碗时,蒸腾的水雾瞬间模糊了镜片。父亲突然攥住我的手腕,他常年握方向盘形成的茧子硌得我生疼,“仔细看——”但见细若银针的茶毫在琥珀色的茶汤中舒展挺立,像跳着优雅的芭蕾,“这是清明前采摘的福鼎白毫银针,只有顶级茶青的茸毛才会这样根根分明。”我嗅到空气中浮动的兰花香,而父亲掌心的温度混合着粗粝的触感,如同茶韵般深深烙进记忆。

  大学报到前夜,昏黄的台灯在书桌前投下温暖的光晕。父亲佝偻着背,仔细地往我的行李箱角落塞进两包茶。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平包装的褶皱,动作小心翼翼。一包是压得方方正正的普洱熟饼,深褐色的茶饼被泛黄的棉纸严严实实裹了三层,边角都折得一丝不苟。父亲低声嘱咐:“熬夜读书时掰一角煮奶茶,暖胃。”另一包是散装的茉莉香片,素白的茶袋透出隐隐清香。清晨的站台上,行李箱的滚轮声混着汽笛的呜咽。火车缓缓启动时,我透过车窗看见父亲仍站在原地,随着火车的开动,他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有那两包茶在行李箱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茶香。

  工作的第一年,我收到父亲从家乡寄来的包裹。拆开严实的外包装,里面是半罐馨香的雪笋茶,青褐色的茶叶间夹杂着几片未挑净的茶梗。罐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茶厂老师傅最后的春茶,放紫砂罐醒三天。”随后,母亲给我打来电话说,父亲知道我喜欢喝雪笋茶,为了能让离家的我喝上地道的雪笋茶,他在去茶厂的路上,不小心崴了脚,但仍坚持走到茶厂,才从他的老相识手里,特意购得了这半罐雪笋茶。发工资那天,为了慰劳疲惫的自己,晚饭后,我在紫砂壶中冲泡了一勺雪笋茶。当青绿明亮的茶汤滑过舌尖时,一股混合着泥土、汗水的醇香突然在口腔漫延,那分明是父亲常年劳作的手掌气息,是茶山晨雾里沾着露水的微微清甜,是浓浓茶汤里裹挟的质朴父爱。

  去年春节整理储藏室,发现个系红绳的锡罐。里面竟是从我工作起父亲寄来的所有茶样,每包都标注着日期和产地:云南的野生古树、杭州的九曲红梅、武夷山的肉桂……但寄得最多的还是家乡的雪笋茶。只见最底下压着张卷烟纸,背面是铅笔写的“儿子喝茶记事”。那些歪斜的字迹突然让我想起,他教我认茶时总说“好茶要有骨”,就像他这辈子从不说爱,却把四季的山川都封进茶包,一站站寄往我漂泊的城市。

  前日视频,父亲举着新得的凤凰单枞问我香不香。屏幕里的白发映着茶汤的金光,恍惚间与他二十年前在茶桌前端坐的身影重叠。我说这茶有蜜兰香,他眼睛突然亮起来:“于我心有戚戚焉。”这句话让我欣然——原来那些茶从来不是礼物,而是他埋进岁月里的路标,等着某天被我突然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