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坪耕夫
一
收据。这是一张党费收据，收据上的日期是2017年2月15日。收据上是这样写的：“原敬老院长李英同志生前的特殊党费。”缴款方式写的是“现金”，金额“一百元”，收款单位盖着中国共产党紫金县蓝塘镇委员会的红色印章。
这张党费收据是一位102岁的李英婆婆临终前服侍她的人转交的，它是一张有着生命体温的收据，有着灵魂重量的收据。
每次端详着它，一股暖流传到我的全身；与它互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高蹈，它诠释着什么是善良的真谛，什么是爱，什么是忠诚。
二
李英婆婆出生在蓝塘镇一个叫砂塘的村庄，出生不久就被抱到离家不远的元吉村一家杜姓人家当童养媳。李英婆婆16岁那年，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那个即将成为她老公的人被抓壮丁了，从此生死不明。李英婆婆相信老公会在某一天出现在她面前，但直至她离开这个世界，奇迹也没有出现。
新中国成立后，李英婆婆带着等待老公回来的心愿，投入到土改工作，195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她又到刚成立的蓝塘敬老院工作。从此，她没有离开过敬老院。她88岁那年，因身体原因，想回农村老家居住终老，可是，她在老家无儿无女，愿望一直没法实现。
此时，笔者的丈母娘已经年近花甲，在回老家时得悉李英婆婆的想法，便想把李英婆婆接回老家照顾。这个想法得到了我们的大力支持。她告别了县城舒适的生活，回老家把老房子整理好，把李英婆婆从敬老院接了回来。
丈母娘从县城回到老家服侍李英婆婆，在村子里确实引起了热议。有人说她从县城回来，把李英婆婆接回家里服侍，真是了不起的事。还有人说她也上了年纪，又在县城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回来服侍老人，换了别人可能做不到等等。但也有人说她无非想分房产才做这种事。
丈母娘没有理会他人的说长道短，用心服侍李英婆婆13年之久。在这期间，丈母娘曾多次因病住院，但每次都因放心不下老人而提前出院。
三
丈母娘用行动代替了语言，李英婆婆虽然是老院长，但也只拿微薄薪金。从院长岗位上退下来后，李英婆婆享受着“五保户”待遇，而她的那点待遇常常是买药都不够，因为有些药是不在报销范围内的。
当时丈母娘的三个孙子孙女还在上学，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现在又多了一个老人，无疑增加了负担。但丈母娘及家人却没有说一个“不”字，尽自己最大努力满足老人的要求，把老人照顾好。
李英婆婆一直记着自己是党员的身份，闲聊的时候她会说以前对党员的各种各样要求，接受组织的教育，又经历过艰难困苦的日子，她会自觉地要求自己，也会要求身边的人勤劳节俭，遇到困难不要轻易地向别人伸手，不给人添麻烦。丈母娘每次拿买药的发票去镇上民政部门报账时，李英婆婆都嘱咐她搭摩托车的费用要自己出，不要拿到政府去报，不要增加政府的负担。丈母娘从镇上回来，李英婆婆还要再问一次是否报销了摩托车的费用，得到没有报车费的答案后，李英婆婆脸上会露出满意的笑容。
丈母娘服侍李英婆婆也受了不少委屈。刚到老家时，家里没有往昔的热闹，李英婆婆一时适应不了，对她不是提出这问题就是那问题，也会莫名其妙地冲着她发脾气，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给好脸色看，有几次丈母娘向我们说到这些事时还背过脸流泪。李英婆婆临终前的几个月不能下床，丈母娘更细心地照顾着，守在床前端茶送水、换衣服、倒屎尿，翻身擦身直至她去世，房间没有半点异味，身上也没有因为长期卧床而长疮。
四
李英婆婆是童养媳，准丈夫又早早被抓壮丁，没有养过儿育过女的她，却在有生之年抚养百多个孩子，凡有弃婴或孤儿都送到敬老院安置，尽管供给条件不充足，她还是想尽办法不让孩子们挨饿，把一个个孩子抚养成人。有些长大的女孩出嫁时向李英婆婆下跪，用最朴素而又最庄重的方式感谢李英婆婆的养育之恩。而当时敬老院附近的居民很多因为工作照顾不了孩子，也都把孩子交给李英婆婆照顾。因此，李英婆婆又有了“众人阿婆”之称。
细微处足以见李英人格的魅力及灵魂的高贵。在敬老院服侍着孤寡老人，送走一个又一个孤寡老人，对每个离开的老人，李英婆婆都按照侍死如侍生的传统安葬好。与李英婆婆一起在敬老院工作的邓红运回忆说，敬老院的老人去世，李院长会亲自把老人的身体清洗干净，给老人穿上整洁的衣服，让老人有尊严地离开人世。
一次，李英婆婆在路上被一个人骑自行车撞伤，李英婆婆从地上爬起来后却问骑车的人有没伤着，见到撞人者没事她自己去药店买了红花油就回敬老院去了。第二天，撞人者带着几个鸡蛋早早来到敬老院向李英婆婆赔礼道歉，李英婆婆把来人“骂”了一通后，得知昨天他是急着去药店给家里老人抓药而撞到她，而且家里有几个孩子，生活比较困难。李英婆婆不但要他把鸡蛋带回给家里老人孩子吃，还给他一些钱，嘱咐他以后要注意安全。
李英婆婆曾说，无儿无女活到百岁也过不了生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刚好第二年是李英婆婆百岁，丈母娘找了几位受李英婆婆帮助过来往比较密切的人，商量为李英婆婆百岁庆生。生日那天，一百多人从四面八方来到丈母娘家，为李英婆婆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又热闹的生日宴，是祝寿，更是向李英婆婆致敬。
五
李英婆婆遗体入殓的那天下午，敬老院一群七八十岁的老人，不顾劝阻坚持步行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来到老人灵前上香，下跪叩拜，一遍遍地念着：院长，院长，您在那边等着我们……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在李英婆婆盖棺后的夜里8点多，大门口传来急促的摩托车刹车声及哭泣声，为李英婆婆守灵的人出来，看见灯光下一个满头白发80多岁的老人在别人的搀扶下流泪说着：“李英嫂，我来迟了，对不住了。”退休回村居住的老干部陈伯，他子女都在外工作，只有一个保姆在家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晚饭后散步，从邻居处得知李英婆婆去世，哭着要保姆开摩托车载他来李英婆婆灵前上香磕个头，否则他余生不会安乐。
陈伯情绪平复后说，没有李英婆婆就没有他的一生，陈伯年轻时参加土改工作，是李英婆婆手把手教他做人、教他做事，后来又介绍他入党，说到动情处又哭了起来……
我在朋友圈发了李英婆婆去世的噩讯，很多爱心人士纷纷在微信留言，要我代他们敬送花圈吊唁老人；当地老人说活了七八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百多个花圈的葬礼。
六
处理完李英婆婆的身后事，丈母娘同我们说起了李英婆婆过世前一天，在给她擦身后，李英婆婆给了她100元，要丈母娘代她去镇里交党费。当时由于要给老人喂食和忙着其他事务而忘记了这事。
丈母娘不知什么是党费，李英婆婆从来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党费的事，只知道老人家是老党员。
后来，我带着李英婆婆生前的嘱托，把她这100元交给镇里，并向收党费的经手人说起了这100元党费的来历。我从经手人手上接过收据，端详着收据上的文字，抬头望着高远的天空，我感到这张收据的重量是无法称出来的。
我一直珍藏着这张收据，这张百元收据在我心中已经超越它的价值，抚摸着这张收据能感受到李英婆婆的温度，能听到李英婆婆的心跳。
如果有条件给李英婆婆坟前立个碑，我会把这张收据与老婆婆的像以及当年我发表在《羊城晚报》花地副刊的诗《小寒，李英婆婆走了》一起刻入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