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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秋意浅浅

日期: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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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陈之昌

  晨露还凝在梧桐叶尖时,一片叶子忽然挣脱枝头,打着旋儿落在我鞋尖。风从袖口钻进来,带着草木刚醒的凉意,像谁在耳畔呵了口薄荷气。

  低头看时,路边的狗尾草已染上浅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倒像是给夏末系了个温柔的结。原来秋已踮着脚来了,不声不响,却在街角巷陌洇开淡淡的墨痕。

  “风吹一片叶,万物已惊秋。”古诗里的句子忽然漫上心来。抬头望见院墙根的牵牛花,紫的、粉的,顺着斑驳的砖缝往上攀,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风过时便轻轻颤,像谁在藤蔓间藏了串小铃铛。几片梧桐叶落在花丛里,黄中带绿的纹路,倒成了花的底色。空气里有晒过的被子味,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面香,是初秋独有的清润——不像盛夏那般浓得化不开,也不似深冬那样凛冽,就像刚沏的雨前茶,浅浅一口,余味却绵长。

  秋的性子,原是藏在云里的。天忽然就高了,蓝得像块洗过千百遍的粗布,干净得能看见远处塔吊的剪影。云也变得懒怠,一团团浮在天上,有的像被顽童揉皱的棉絮,有的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散成几缕银丝。站在天桥上望云,忽然懂了王维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秋云从不在意形状,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倒比人活得通透。偶尔有雁群掠过,“人”字队列在蓝布上划开一道浅痕,叫声被风送得很远,像是给夏末留的最后一句道别。

  母亲的小菜园,早把秋意酿成了调色盘。篱笆上的丝瓜藤还绿着,却已有老黄的叶子蜷在根边,像奶奶纳鞋底时落下的碎布。架上的黄瓜顶花还新鲜,身下却卧着个黄透的老瓜,母亲说那是留着做种的,“秋气重了,瓜得把劲儿攒在籽里”。最热闹的是墙角的南瓜,圆滚滚的橙黄肚子挤在绿叶间,有的还顶着枯萎的雌花,像戴了顶小帽子。摘个嫩毛豆剥开,豆粒绿得发亮,沾着晨露放进嘴里,清甜里裹着点土腥气,是土地写给秋的信。

  若此时走进皖南的山坳,秋意便成了晾晒的诗。农家的晒匾在瓦檐下排开,红豆是朱砂,绿豆是翡翠,玉米粒摊开来,倒像撒了一地碎金。竹架上挂着的辣椒串,红得能灼伤人眼,风过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谁在念着丰收的咒语。最妙的是晒秋的人,竹篮里的山核桃还沾着泥,指尖的老茧却把秋阳捻得暖融融的。他们总说:“秋阳金贵,得把日子晒得透亮。”

  暮色漫下来时,路边的灯亮了。一片银杏叶飘进车窗,边缘已染成浅黄,脉络却还清清楚楚,像谁用金线绣的。风里有桂花香了,淡淡的,若有若无,勾着人往家的方向走。原来浅浅的秋意,不是萧瑟的信使,而是时光酿的酒,初尝清冽,回味却全是安稳——就像母亲在厨房切南瓜的声响,就像父亲把晒干的玉米装进布袋时的满足,就像这满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把秋夜烘得暖暖的。

  秋意浅浅,原是岁月在说:别急,慢慢走,好风景都在不远处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