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佳帼
今天的海浪不似往常温柔,也不再是低声细语、被动地接纳与治愈旅人的种种经历。今天,它稍微带了些脾气,比往常更加彰显了些古怪叛逆的性格。
当我来到时,发现海滩上遍布绿得泛光的海藻,还有形形色色破碎的贝壳。
没有骨骼的海藻看着是那么柔软,它们随意地躺在坚硬的鹅卵石上,或是安于石缝之中。海藻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是直面日光暴晒而泛起的光芒却不吝于展示着它们的坚毅。
贝壳们已是没有肉体了,但却让人觉得像是没有死去似的。我知道它们在海浪中漂浮了很久很久,偶然来到这片海滩,或者有一天又要被海浪卷回去,继续永久地流浪。贝壳就是过着这种西西弗斯推石头式的枯燥生活吗?它们注定成为无边海洋中无名无姓的小配角吗?可当我观察到它们各具特色的形状、精妙优美的纹理时,我知道事情远不是如此。贝壳的个性赋予了这日复一日的流浪生活以意义。每一枚贝壳都固执地彰显着个性,因而所有的贝壳都有着与众不同而异常珍贵的流浪生涯。
我看向袭来的海浪,眼见汹涌的大海卷起漂浮无依的藻类和贝壳,一次次热烈而狂乱地涌向我。那一刻,我看到了浮游生命爆裂而无望的快乐。
我的思绪随着浮游生命在海浪里自由翻腾,所有的快乐、悲伤、虚无、困惑冲破我惯用的理性、逻辑、框架,它们尽数坠落在大海里,与藻类肆意纠缠、与贝壳激烈碰撞;它们离开了痛苦的、指向意义和目的的思考,被赋予了浮游生命那绝望而强烈的生命力;它们不再从属于我,而是归于无穷变化的大自然,归于世间原始的混沌,归于不可预测的时空;海浪有多热烈和清澈,它们就有多艳丽和自由。
我感受着我。我是不安的,是躁动的,是凌乱的,却又是喜悦的,是狂热的,是虔诚的;我向往永生,也向往死亡;我爱着世间万物,也无所执着。那一刻,我愿意跟随大海,用漂浮无依的身体和心灵击毁自以为真实存在而其实不过是混沌的秩序。我不再去苦思我何以存在于世,因为我不过是大自然中随机而生的一片海藻,我不过是无法决定命运而只肆意享受沉浮的贝壳,我不过是过去未来不息变幻中的一个一闪而过的瞬间。而我奋力生活的力量,让这一个瞬间即属于我自己的永恒。
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浮游生命呢?我闭上双眼,看到拥挤喧闹的城市,也看到辽阔寂静的荒野;我看到医院、学校、写字楼,也看到商场、公园、墓地;我看到最高的天空,也看到最深的海底。蚂蚁成群结队,人群川流不息,黎明来临前最后亮着的一扇窗子熄灭,候鸟南来北往繁衍它们的子子孙孙……我们,不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我们从出生到死亡,不懈地追逐着所沉迷的一切,却自始至终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因此也从头到脚地自由。我由衷地悲悯和深爱着每一瞬浮游于天地的生命,那种爱在壮阔的当下随着大海将我淹没、令我澎湃,而我知道他们也爱我——即使他们自己未必能够意识到这种深切因而也无言的爱。
汹涌的海浪向我奔来,在脚尖前三块石头的距离决然退去。
藻类和贝壳奔向滩涂,等待旅人将它们踩碎。
阳光过于猛烈,我不敢看向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