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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行见的风景(组章)

日期: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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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雁峰

  山海关

  一边是山的尽头,一边是海的终点,山海之间,“天下第一关”的横匾格外耀眼。

  关隘沉默如初,只有海涛的轰鸣不停地拍打着古老的基石,如同拍打一部永远无法合拢的史书。无数身影曾在此徘徊,有的闯出去,飘荡,吴三桂的大门在迷离红尘里虚掩……

  有风拂过,几茎瘦弱的野葵花,悄然伸向关外的方向——年年岁岁,默默地朝着旷野,朝着未来,探出自己卑微而坚韧的头颅。

  瓮城墙角,守在摊前的老人并不兜售叫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数点那些桃核雕成的小物件——刻纹里藏着无尽的悲欢离合,甚至还有垛口上飘过的烽烟。此时,游人喧闹地举着相机走过,灿烂的阳光下,年轻的笑容被定格成关隘的新注脚。

  北戴河

  朝霞喷薄,水天相连。海鸥张了羽翼,扇动着,飞翔着。

  蜿蜒的海岸,贝壳在沙滩上被潮水反复吞吐,浪花在礁石上刻蚀深深的印痕,楼房静卧在树影里簌簌低语……恍惚间,仿佛看见末代皇帝匆匆行迹,犹闻海军将领筹谋的争议。只是那些龙旗与海图,终被罡风席卷而去,沉入深不可测的蔚蓝……

  往事越千年,总被风吹雨打去。多少求仙船队沉没在浩渺烟波里,多少帝王封禅的刻石被浪涛磨平,多少楼阁亭台在涛声中换了人间!

  当“浪淘沙·北戴河”的碑刻映入眼帘,不禁想起1954年那个大雪天。诗人站立岸边,海风鼓荡起衣襟,雪花却落得无声;脚下波涛翻涌,胸中万千气象,笔端字字珠玑——眼前之海,何处是碣石遗踪?此身所立,可是魏武挥鞭的故岸?

  此刻,天地无言,潮声隐隐……

  红海滩

  中国最北海岸线,碱蓬草以惊心动魄的红,昭告着绝美的生存宣言……

  明媚阳光下,一棵棵长着果实的小草,扎根于咸涩的滩涂,啃噬着盐碱,以搏斗和挣扎熬煮出铺天盖地的红。这世界唯一的大海奇观,既非装饰,亦非涂抹,而是生命用尽气力在盐碱荒滩上刻下的生存印记。置身其中,赞叹与好奇交集。当鹤群掠过镜头,翅膀扇动蓬草拔节——恍然明白,这红原来是大自然铺陈出的一场永不熄灭的无声燃烧。

  栈道匍匐苇荡深处,默默数着潮汐涨落。游人三三两两,仿佛是散落在巨大红毯上渺小的斑点,又似漂荡于红色海洋中的舟楫。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须臾就被无垠的赤红吸附、消解,最终归于沉寂。

  只有海风潮声在天地间回荡,只有无边无际的红在静静蔓延……

  鸭绿江断桥

  断桥兀然矗立江心,如一枚巨大铆钉,钉住了两岸不可磨灭的记忆。

  钢梁折腰,仍倔强地朝对岸伸出残臂。斑斑锈迹,如时间凝固的泪点。波涛日夜拍打桥墩,仿佛是无尽的诉说。风穿过断处,依然听见轰隆声于耳畔炸响——

  铁轨在呻吟中扭曲,火光撕裂夜空的喉咙,无数身影在硝烟里飞散;那些未曾寄出的家书,像树叶一样飘落江面,被浊浪卷走;哨兵尚在望远镜里张望,却永远定格成了望乡的姿势……

  这桥的断口,分明是历史的伤口。漫步桥上,遗留的弹痕和飞翔的白鸽,把战争与和平同时呈现面前。是啊,没有战争就没有和平,没有金戈铁马就没有风花雪月。

  “九·一八”纪念馆

  随着一声叹息,青铜门徐徐开启,纷至的脚步轻悄而迟缓……

  薄霜似的光线中,一张张照片如怒睁的眼睛,凝视着被时间切割过的世界。那只停摆的钟表,永远钉在九点的墙上,被劫掠的国土在此刻陷入沉沦。万人坑的泥土无言地敞开,埋葬着太多未曾瞑目的魂灵。纸页泛黄的档案堆积着,像嗡然作响的蜂巢——那是无数生命骤然殒落时的抗争与呐喊,成为了比任何声音都要沉重的历史证词。

  步出馆门,夕阳悬天。台阶两旁,蒲公英在石缝中仰起头,轻轻摇曳,用微小的羽翼,尝试拥抱天空的辽阔与灿烂。大地之上,碑石矗立,记忆犹如春草,年年复生。

  长白山天池

  朝圣般登上长白山之巅,一泓静水赫然撞入眼帘。疑是天上瑶池,又似人间巨镜。

  水色清澈见底,仿佛能照见心魂。周遭乱石嶙峋,黝黑之中隐现着铁锈般的赭红——那是熔岩曾经沸腾奔流过的印迹。鸢尾花开得正盛,紫蓝的颜色在砾石中格外夺目;斑羚的身影在远处岩壁间跳跃,蹄下滚落的石子敲击着观光栈道……

  此刻,中国最高、最深的火山湖,盛满了天空的倒影,也盛满历史的回望。渤海国的遗迹早已沉没于时间之渊底,女真人的传说却还如朔风在深林里呜咽。前人踏过的足迹,早已被层层苔藓和腐叶覆盖。一棵倒伏的冷杉,以不屈的姿势咬住巉岩,在枯亡中彰显生命的奇迹。

  山守护,水滋养,彼此成全,不动声色中,共同演绎着一种至深的依存……

  中央大街

  沾满风尘的皮鞋,轻叩着这亚洲最长、中国最早的步行街……

  阳光抚过百年俄式建筑的额头,苏醒的砖石在暖意里呼吸。马迭尔宾馆檐角的融雪化作水滴,在街面敲出春之序曲。孩子们举着鲜红的冰糖葫芦奔跑,甜脆的欢笑在微光中裂开。面包坊暖烘烘的香气,红肠摊上油光闪亮的肉色,与索菲亚教堂尖顶的金光,炫丽了“东亚文化之都”的城市底色。

  冬天并未走远,只是潜入楼宇积蓄力量。丁香花苞悄然孕育,栅栏后的寒意亦未曾消泯。生命萌发的时刻,也总在砖缝里嵌着冰城的气韵。

  当然,春天来了,走入一段被季节重新擦亮的记忆——这新生的响动,正是寒与暖、往昔与今天在方寸之间交接的密语。蹀躞中央大街,沐于春晖之中,行于冬眠之上——原来岁月之河,竟是两股交织难分的水流,一股唤醒万物,一股沉淀时间。

  太阳岛

  江水把岛屿轻轻分开,又慢慢合拢……

  这片浮出水面的绿洲,名字由来有着多种版本,无不与太阳相关。靺鞨先民渔猎的滩涂,中东铁路初建时的工场,知青们躬耕劳作的田垄——在吸纳了无数喧哗与悲欢后,呈现出一幅四季流转的风情画卷。

  风吹过来,树影婆娑中,现代化的休闲设施与生态景观相得益彰。无论策马奔走林间,泛舟荡漾湖上,还是静观江流浩渺,聆听鸟鸣婉转,总能感受到诗意的呼吸、心灵的皈依。太阳下,又一次站了,痴了,想象着举世闻名的雪博会在此盛大启幕,巧夺天工的雪塑冰雕巍然耸立,在寒冷中绽放艺术之花……

  天色向晚,驻足俄式小屋前,一种被绿意和热闹温柔包裹起来的宁静油然而生。走出如织的人流,《太阳岛上》的经典旋律依然盈盈在耳。

  北极村

  极北之境,风和日丽。

  乍暖还寒中,小村一如既往地含蓄。阳光朗照着写有“中国最北”的各种招牌,也镀亮了柴垛旁堆放的蓝莓酱瓶。坐在木刻楞房的阶梯上,听老人讲述黑龙江冰层下哲罗鱼的游动,以及白桦林深处鄂温克人的传说。只是故事在风中飘逝,遁入苍茫已不可寻了。

  桦皮船在江上犁波逐浪,滔滔边界线隔开不同国度。驻足凝视,不由陷入沉思。所谓“北”,不仅是地理的坐标,更是人心的向度。人一辈子都在寻找自己的“北”,或许是灵魂的支点,或许是精神的坐标。当外在的喧嚣散去,内在的“北”才能清晰显现,成为暗夜行路时不灭的极光。

  “神州北极”碑前,游人纷纷伸手抚摸,簇拥拍照,笑容里浮动着一种朝圣般的庄严。是啊,真正的“北”并非终点,而是心灵朝向的永恒刻度——面对迷茫困顿,不改本色,找到内在的秩序与方向。

  呼伦贝尔草原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旷古的草原,从成吉思汗的童谣中跋涉而来……

  一场细雨过后,因湖得名的草原格外清新宁静。蓝天白云下,牧人骑着马缓缓游荡,身影倒映清澈的水面;勒勒车载着夕阳辗过草地,辙印如岁月的皱纹;敖包上的石头默然堆叠,经幡猎猎恍若祈祷的呢喃;马头琴的长歌被游人的喧嚣揉碎飘散,消融在广袤无垠的夜色,最终化作草尖上一滴露珠。

  面对这份辽阔,俯身拾起一粒草籽,也拾起一份敬畏——生命与大地之间,原该有如此轻而深的联结。这中国北方游牧民族的摇篮,缀满了大自然慷慨的绿色馈赠。

  风吹草低,野花缤纷。那些被压弯又倔强挺起的草叶,在霞光中簌簌作响,仿佛吟诵着亘古箴言——天地之大,人当如草,柔韧且知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