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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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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幽默进化史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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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东源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玫姣

  中国人幽默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你说幽默,不见得。你说不幽默,也不尽然。如果确实要回答,应该说过去中国人不缺乏幽默者,但往往独善其身,未能惠泽天下;而现当代,幽默又呈另一种走势。

  过去西方人觉得中国人缺乏幽默感,苦大仇深,这是实情。中国自古以愁苦为基调,幽默、风趣与儒家文化、儒家道德相悖,你若豪放,必被定义为“戏谑”“小丑”“离经叛道”,而受排斥。幽默,一种人生态度,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却一直扮演着一种职业。俳优,专门逗帝王开心的演员,内容净是下里巴人,滑稽可笑。在传统文化里,体面人说庄重话、办正经事,上层阶级甚至会故意制造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疏离感。神秘,强化王者之权,也让幽默黯淡。中国人不是不会笑,只是笑得很节俭,也很压抑。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事物必有相反一面。正襟危坐久了,难免压抑难当,于是不融于时下世风的幽默清流暗自涌来。

  战国帅哥宋玉,被一位名叫“登徒子”的大夫在楚王面前诬陷为“色狼”。且看宋玉如何接招。他不急不慢地说道:“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齞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王孰察之,谁为好色者矣?”(宋玉著《登徒子好色赋》)翻译出来就是:我长得人模人样,隔壁的国花垂涎我美色三年,我始终守身如玉,但登徒子的老婆奇丑无比,他还与之生了五个孩子。大王以为,到底谁是色狼?大王心里自然有了分寸。宋玉的回答不卑不亢,逻辑清晰,口齿伶俐,文采飞扬,长得好看就算了,见招拆招中还显露出惊人的智慧和卓越的文学艺术才华。我觉得他很幽默,还很毒舌。

  东方朔的幽默最具观赏性。汉武帝即位后征召天下能人,正缝东方朔待业在家,于是他就给当时的“国务院”写了一封自荐信,足足三千多块竹简。大意是这样:我博览群书,精通兵法,如今二十出头,身材挺拔,气宇不凡,目光如炬,齿如皓贝,我这样的人,应该能够做天子的大臣吧。这封信打动了汉武帝,让他走上仕途。传说他常在朝堂上吃喝,把吃不完的打包带走,厉行节俭之风,尽显吃货本色。至于牢骚满腹的《答客难》则道尽怀才不遇的尴尬境遇,却不失为诙谐之作。说来“滑稽之雄”不过是大隐隐于朝的演员。总觉得唐寅所作诗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更适合他。

  嵇康的幽默是用行动诠释的。据史书上记载,嵇康“七尺八寸,风姿特秀”,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但嵇康走的不是寻常路线,他蓬头垢面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十天半月洗一次头,“不大闷痒,不能沐也”。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他最喜欢也最满意的工作是打铁,尽管他在当时是集文学家、音乐家、书法家于一身的文艺青年。不议朝事,不逐名利,身入玄门,追寻庄老,超然物外,与中国普世价值观格格不入,与积极入世、报效家国的道德体系背道而驰。这是嵇康,魏晋风流的缩影。所以美学家宗白华赞魏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人的觉醒’。嵇康的幽默,在于对抗世俗,是行为艺术家的胜利。

  金圣叹的幽默是黑色幽默。因为“抗粮哭庙”入狱,即将被斩首之时,他叫来狱卒说“有要事相告”。接着他说了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咸菜与黄豆同嚼,有核桃之滋味。得此一技传矣,死而无憾也!”而后行刑,刀起头落,从金圣叹两边耳朵里滚出两个纸团,好奇之人打开一看,一个是“好”字,另一个是“疼”字。金圣叹恐怕是笑对生死之古今第一人。仿佛见他于肮脏浑浊的菜市口,邪魅狷狂地对你一笑,温柔问道:“如果这是一个意外,你要不要来?”

  中国古人的幽默透着人生哲学,你必须从幽默里看到“趣”字,也要试着看到“达”字。幽默的人实际上是拒绝过完庸常的一生,他们可能理解人生的许多种形态,苦中作乐是为一味。

  文学中的幽默,是智慧的一次次俯身和侧目,是托于纸、言于志的精神输入,是文学必须葆有的基因。

  庄子是先锋的幽默大家,神作《庄子》营造新奇荒诞、神秘玄妙的画风,夸张和想象交织出惊奇的趣味和无尽的寓意。“道在屎溺”是令人捧腹的笑,庄周梦蝶是深意的笑,坎井之蛙、螳臂当车是戏谑之笑,儒士被盗贼所训是嬉趣之笑。庄子用他的思维创造了瑰丽幻化的艺术形象,为后世贡献了丰富的哲学思考,他的幽默在于洞悉和假设。

  《世说新语》是古代“段子手”,相当于十万本《幽默世界》。曹操的段子颇多,其中一则说到曹操年轻时喜欢和袁绍做游侠,一日劫持了新娘,在逃跑路上迷了路,袁绍掉进荆棘丛中动弹不得。于是曹操大喊:“贼在这里!”袁绍吓得立即跳出来,两人又才一起逃跑。又一则讲到王戎富庶,洛阳无人与之比肩,契约账簿繁多,常与夫人在烛光下算计家产。王戎家有好李,准备卖个好价钱,但又害怕别人得了核也种了去,于是便在核上钻上几个洞。不管是曹操的诡谲狡黠,还是王戎的守财奴形象都跃然纸上,此类种种,不一而足。所以说,《世说新语》是小品文缔造的轻喜剧,最适以之下酒,以之解忧。

  在古代作家里,吴承恩是个异类,一个愤青写了一部浪漫主义志怪小说,偏偏用的是障眼法。小时候始终看不懂阿傩、迦叶二位尊者“吃拿卡要”一节,想不到极乐世界也有此等污秽之事。中学时老师讲《西游记》也只说不怕牺牲、舍生取义的精神,对其他避而不谈。成年后再看西游,却看出另外的天地。西游里的神话套路都是浮云,它行的是批判和讽刺之事,对社会、对宗教的嘲弄,丝丝入扣,辛辣而滑稽。同样是揭露,比起后面的官场小说它实在是高明得多。然而在我看来,西游的终极讽刺却是:作者一面对宗教进行批判,一面又以宗教故事成书,字里行间看出作者的世界观里仍然存在因果报应的思想;绝对主角孙悟空冲锋在前、历尽劫难,用七十二变渡八十一难,然而唐僧才是真正“打不死的小强”。《西游记》的幽默是戏剧性的幽默。

  你说它不好笑吗?

  现代作家的幽默深邃而犀利。

  比如林语堂就坦然自己是个“杀手”。《冬至之晨杀人记》开篇第一句便是:“孔子曰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语言,下士杀人用石盘。可见杀人的方法很多。我刚会见一位客,因为他谈锋太健了,就用两句半话把他杀死。虽然死不死由他,但杀不杀却由我。总尽我中士之义务了。”看看吧,谈笑风生间完成了肃清。钱钟书也好幽默。他说:“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除非他是坏人,你要惩罚他。”他又说:“拍马屁跟恋爱一样,不容许有第三者冷眼旁观。”他还说:“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钱钟书的幽默酣畅、隽永,机智中有清奇,想必生活中也是有趣之人。鲁迅就艰深得多了。孔乙己、阿Q可笑得很悲凉,深刻到震聋发聩,让人无法忽视文章默然进行的悲喜剧的转换。喜剧的后头是悲剧,悲剧的里头掺杂有喜剧,你且笑吧,但笑过悲伤得很。后期小说集《故事新编》戏说神话,写出了新招,风趣间充满从容和洒脱。

  当代又有所不同。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文学的鼎盛时期,王小波创造了属于他独特的荒诞的喜剧体系。他的文章驰骋于想象,鬼马狂欢,却也冷静和深刻。他的文章分裂又统一,分裂到含糊不清的叙事空间和时间维度,统一到始终如一的语言风格,还有那个总是潜伏在文章里的“王二”。王小波创造的自由空间是大胆而新奇的,他让读者面红耳赤却又忍俊不禁。他就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而后是王朔,年轻一点的是冯唐,两人都擅调侃,文字无拘无束,文章净是一泻千里的贫。贫的里面是北京话的油气,是生命中自带的能量。王小波、王朔、冯唐的幽默是新时代的宽容以待,也是崭新的文学气象。

  电影把幽默变得立体而具有流动性,也更有艺术生命力,电影化的幽默是时代必须铭记的。喜剧电影不能不提周星驰,他是一个坐标。他开创的无厘头喜剧表演方式深得观众喜欢,“无厘头”即不按理出牌,正经八百地讨论一件穷极无聊的事,又或者前后反差极大,又或者给予人物颠覆。夸张和放松的喜剧方式闻所未闻,被年轻人争相模仿,以至形成了“周星驰现象”。他的电影台词演变为日常语言,甚至左右起网络语言的发展。例如,年轻人称蟑螂为“小强”,称不好看的人为“如花”,而“像浮云一样”“躺着也中枪”“空虚寂寞冷”“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有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等等在生活中的使用频率也相当高。张颐武教授说:“周星驰现象其实显示了在一个物质开始丰裕起来的社会里的当代人的趣味。”但是周星驰喜剧的特点是喜剧过后的无奈和热闹之后的寂寞,比如“他好像一条狗耶”“我养你啊”就深深刺痛我,周星驰用这种苍凉击中了红尘俗世中的人们,让他的电影最后定格为“笑着流泪”的喜剧。就连周星驰自己都说“我拍了很多悲剧,但你们却说是喜剧”。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香港电影式微,2000年后内地电影突起,喜剧电影有了新思路,由《疯狂的石头》率先打开黑色幽默。之后许多佳作层出不穷,到最近几年开心麻花的舞台剧风格也走入电影中,带来幽默新体验。看完喜剧电影你更会深刻地认为,幽默真的很重要。

  网络幽默是一个大咖,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网络语言造就了网络幽默,通常有着简洁明了、甘于自嘲的特点,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直截了当,而往往谈话里还闪现着智慧的火花和道道机锋。比如“一言不合”“怪我咯”“佛系”把现代人无所畏惧的个性表达得非常传神。又比如“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高富帅”“白富美”是对现代人价值观及审美取向的高度凝练。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例如“取关”,表现出现代人快人快语、雷厉风行的行事特点;“好气哦”,直接表达感情而不做作;“搬砖”,把重复的事情简单化,还营造出生动的现场感;还有“城会玩”“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这类网络语言则是一种戏谑和嘲弄。

  网络语言的方言化或者说非普通话发音也产生了幽默。有木有(有没有)、睡不芍(睡不着)、灰常(非常)、晒哥(帅哥)、黑凤梨(喜欢你)、我开始方了(我开始慌了)、童鞋(同学)、桑心(伤心)等等。还有一些音译词,例如“滚”不叫“滚”,叫“哥屋恩”;“因缺思厅”是英文interesting的音译。

  我还发现一些正常的词汇语言也在网络中变异,正慢慢改变着词性。例如“郁闷”变成了很多人的口头禅;“奇葩”原是褒义词,而网络语言却把它用成了贬义;“浮云”原意为“飘浮之物”,而网络语言却用作“无实际意义的事物”之意。

  网络语言直白,兼容并包,网民们用非主流的表达方式闯出一片主流的市场,从中可以看到中国人的人生观正悄悄发生着变化。中国人终于学会了放下包袱自娱自乐,他们用趣味包装生活,消解苦闷与戾气。可能它正在改变整个民族的精神。

  幽默不是大事,不是难事,它本就该贯穿于日常。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它埋于骨血,长于肉体,变成我们赖以生存的生生不息的营养源泉。因为幽默的世界真的太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