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有花
清晨推窗时,一片梧桐叶正巧落在窗台上。叶缘还凝着夜露,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未说完的耳语。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湿润的叶子,凉意便顺着指尖爬上来,像秋天在与我握手。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秋天已经站在门外许久了。
这个总爱踮着脚尖来的客人,总在某个露水转凉的黎明,或是某阵突然清透的晚风里悄然现身。我常常在阳台上驻足,感受她拂过我脸颊的指尖,那触感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又像初次相遇的知己。
城西的老银杏树最先感知秋讯。某日经过时,忽然发现树冠泛起朦胧的黄晕,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彩。再过几日,整条街道都浸在金色的光雾里。落叶打着旋儿扑向地面,我忍不住弯腰拾起一片,叶脉在我的掌心舒展,诉说一个关于季节更迭的秘密。
菜场里开始出现扎成小捆的野茭白,紫皮甘蔗堆成小山。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排起长队,铁锅里黑砂翻滚,间或爆开几粒栗壳,甜香便混着白雾窜出来。主妇们挎着菜篮走过,篮里躺着胖墩墩的芋头,还沾着新鲜的泥巴。
晒谷场上的秋天最是慷慨。稻谷铺成巨大的绒毯,辣椒串从屋檐垂落如红瀑,玉米棒子整齐地码在竹匾里,闪着牙齿般的亮光。老人在藤椅里打盹,皱纹里还夹着谷壳,猫蜷在脱粒机旁,尾巴尖沾着碎稻屑。
秋雨来时别有韵味。先是窗玻璃上出现几粒银珠子,我忍不住将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与窗外的雨滴隔窗相望,接着整座城市就浸在玻璃般的滤镜里。行道树在雨中愈发清瘦,枝干显出水墨画的笔意。我撑伞走在雨中,雨滴敲打伞面的节奏,像秋天在轻轻叩击我的掌心。咖啡馆的落地窗前,看书的姑娘把围巾又裹紧了些,热饮的白雾在她面前袅袅上升,她不时用双手环住茶杯,让温暖从指尖流向全身。
雨停后的黄昏最是动人。积水洼里躺着整个天空的倒影,我蹲下来,用手指轻点水面,涟漪便一圈圈荡开,打碎了天空的镜像。银杏叶漂在水面,像金色的小舟,我捞起一片,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像是在流泪。穿胶靴的孩子专挑水坑走,每一步都踏碎一片晚霞,他们嬉笑着互相追逐,小手沾满泥水却浑然不觉,那是与秋天最直接的肌肤之亲。
深夜伏案时,忽有凉风从纱窗潜入。我放下笔,让微风吹拂因长时间书写而发热的指尖。起身关窗的刹那,秋风正翻阅我摊开的书页,那风带着夜露的湿润,在字里行间游走。于是我不再急着关窗,而是任由秋风继续它的游走。
早晨打扫房间时,在字典里发现一片压平的枫叶。记不得是哪年秋天夹进去的,叶脉里还流淌着当时的阳光。我将它放在掌心,感受那脆弱的质地,仿佛握住了一段凝固的时光。这多像我们与季节的相遇——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握到岁月递来的温柔。而每一次与秋天相握,都是一次无声的对话,一次心灵的触碰,一次对生命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