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宗
秋来了,田野便换了一副面貌。稻子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像是犯了什么错,又像是累极了的样子。麻雀们倒不管这些,它们只管在田间跳跃,从这根稻秆跳到那根,啄食着散落的谷粒,偶尔为争食而互相追逐。更有大胆的,竟敢停在农人刚割下的稻捆上,啄食那些尚未脱粒的稻穗。农人看见了,也只是挥挥手,并不真的驱赶——秋收时节,粮食多的是,何必与这些小家伙计较呢?
接着是枫叶红了,比二月的花还要红艳,远远望去,像火烧一般。这红不是一蹴而就的,先是叶缘泛黄,继而转橙,最后才变成深红。叶子一片片落下,铺在地上,红得刺眼。
最后是野草枯了,蜷缩在田埂边,等待着严冬的降临。这变化来得极快,仿佛昨天还是盛夏,今晨推窗一看,满目已是秋色了。
蚱蜢也还活着,在田垄上蹦跳,翅膀一闪一闪的,竟也映出些光来。它们比夏日时显得更加肥硕,动作却迟缓了许多。孩子们最爱捉它们,用草茎穿成一串,带回家喂鸡。蒲公英的绒球已经撑开,只等着风来,便要将种子送往不知名的远方。有时风大,整片田野上空都飘着白色的绒毛,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远处的山坡上,牧童赶着牛羊,慢吞吞地走着,笛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又散在风里了。那笛声虽不成调子,却自有一种野趣。牛羊低着头吃草,不时发出满足的叫声。牧童穿着单薄的衣衫,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村庄发呆。他知道,等秋收结束,他就要去村里的小学读书了。
溪水清得很,几尾小鱼游来游去,显出很安闲的模样。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上面长着青苔,随着水流轻轻摆动。芦花白了,飘着,像羽毛,又像雪。那座木桥横在溪上,已经有些年头了,桥板被磨得发亮,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桥边的老柳树垂下黄叶,不时有一两片落在水里,随着溪水流去。有时会有村妇来此洗衣,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
望秋亭立在田野东侧,不过是个茅草搭的凉亭罢了。四根木柱支撑着茅草顶,顶上长着几株顽强的野草。四周的柿子树倒是红得热闹,柿子挂在枝头,像灯笼,也像小孩子的脸。有些熟透的柿子掉在地上,引来一群蚂蚁。亭子里有石桌石凳,农人累了便在此歇脚,喝一碗自家酿的米酒,吃几块粗粮饼子。偶尔有几个顽童跑来,嬉笑打闹一阵,又跑开了,笑声便也随着风飘远了。
野菊花开了,黄灿灿的,在太阳底下格外耀眼。它们成片地生长在田埂边、小路旁,像给大地镶了一道金边。桂花的香气也飘来了,甜得腻人。这香气霸道得很,能飘出好几里地。路边的野果结了不少,红的山楂、紫的野葡萄、褐的橡实,有的藏在叶间,有的则高挂在枝头,仿佛在向过路人炫耀自己的丰腴。村中的孩子们常常结伴来采摘,把衣兜塞得满满的。
田野中央立着稷王像,青石雕的,手持禾穗,面目模糊而庄重。相传是上古时教人种地的神,农人们便年年祭拜。底座上刻着五谷的图案,倒也精细。秋收前,村里会举行隆重的祭祀,摆上新收的稻谷、瓜果,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只是不知这稷王可曾看见,他的子民们弯腰劳作的模样?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些布满老茧的手,那些被稻叶割伤的腿脚。
枫叶红了,比花还红,远远望去,像火烧一般。村中的老人最爱坐在枫树下乘凉,他们数着飘落的枫叶,计算着自己所剩的时日。
秋天便是这样,热闹中透着凄凉,丰收里藏着凋零。打谷场上,脱粒机轰鸣作响,金黄的稻谷如瀑布般倾泻;晒场上,农妇们翻动着谷粒,扬起阵阵灰尘;粮仓里,新收的稻谷堆成了小山。农人们收了稻子,祭了稷王,脸上有了喜色。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他们知道,冬天就要来了。要准备过冬的柴火,要修补漏风的房屋。丰收的喜悦总是短暂的,劳动才是永恒。
而田野,依旧沉默。它见证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见证了无数代农人的悲欢离合。来年春天,它又会焕发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