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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入秋的讲究

日期: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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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罗依衣

  入秋了。日历上这么写着,人们也这么说着,但天气却似乎并不理会这纸上的宣告,依旧热得厉害。街上的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显出几分倦态;倒是蝉鸣声愈发响亮,仿佛要与这节气作对似的。

  我向来不甚注意这些节气的变化。城里的节气,不过是商贾们变换橱窗装饰的由头,是主妇们调整菜谱的借口罢了。然而今年的立秋,却因一位老友的来访,显得格外分明起来。

  老友是从乡下来的,带着一身尘土气和两篓子新摘的梨。他将梨放在我的桌上,那梨还带着枝叶,青里透黄,是刚从树上摘下的。

  “入秋了,吃梨。”他说。

  我问他何以特地送梨来。他便告诉我乡间的讲究:“立秋之日食梨,可以免除一冬的咳嗽。”我听了不免失笑,这种说法在城里早已无人理会了。老友见我笑,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地削了一个梨递给我。

  梨肉白而多汁,入口即化,确是佳品。我问他今年收成如何,他便絮絮地说起乡间的事来:雨水多少,虫害有无,粮价涨落……末了,忽然说道:“今年的梨树,比往年早黄了半个月。”

  我问他缘故。他摇头,只说不知,许是天时的缘故罢。又说起村头的老槐树今年竟没有开花,村人都道奇怪;河里的水也浅了,孩童们往年立秋时还在河里嬉水,今年却只能在河床上追逐了。

  老友走后,我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半枯的法国梧桐。忽然记起幼时在乡下,立秋那日,祖母必要在庭院中设一茶几,上置瓜果,谓之“啃秋”。那时节,瓜棚下的蝈蝈叫得正欢,田里的稻子刚抽穗,空气中飘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而今这一切,都随祖母入了土,连记忆也渐渐模糊了。

  次日清晨,我路过菜市场,见一老妇在卖梨。那梨个头小,品相也不如老友送来的好,却围了不少人买。我驻足听了一会,才知原来今日是立秋后第一日,按旧例该吃梨的。看来城里人虽笑乡下人,自己却也免不了这等讲究,只是未必知其所以然罢了。

  午后,天忽然阴了下来,继而落下一场大雨。雨势甚急,打在水泥地上,激起一片水雾。行人纷纷走避,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我站在廊下看雨,忽见一只麻雀被雨打湿了翅膀,跌落在水洼中挣扎。待要上前救助,却见它已不再动弹,随着水流漂向排水口去了。

  雨停后,空气确实凉爽了些。“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是节气的应验。我想起老友说的梨树早黄、槐树不开花的事,又想起那只被雨水冲走的麻雀,心中竟无端生出几分怅惘。

  傍晚时分,西天的云彩染上了几分秋色。我忽然想去郊外走走,看看那里的立秋是何光景。乘车到了城郊,却发现昔日的农田早已变成了开发区,只有几株老树立在厂房之间,显得格外突兀。一位老者告诉我,再往南走二十里,或许还能见到几块田地。

  我没有继续前行。归途中,路过一家新开的水果店,橱窗里陈列着各色进口水果,其中也有梨,个大而光洁,标着不菲的价格。我想起老友送来的那篓梨,此刻大约还留有几个在冰箱里。

  立秋了。日历上说,从今日起,阴气始盛,阳气始衰。古人观天象而定节气,原是为农事所用;而今人看节气,不过是在空调房里多一个谈资罢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节气更迭,又何尝顾及人世间的沧桑变幻?

  夜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蝉,趴在老家的梨树上拼命地鸣叫,而树下,祖母正在摆设“啃秋”的茶几。醒来时,窗外已现曙光,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