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丽香
一
进入朋贝镇的路与想象中大相径庭。高速路上行驶两个小时后拐入乡道,墨绿的竹梢拍打着车窗,裹挟着风吹密林的沙沙声。虽然隔着车窗,但广袤的自然景观仍扑面而来。汽车如同甲壳虫般,在延绵的绿色山浪间攀爬。为应对九连山的高险,我备足了杀蚊水和抗高反的药,却见车子穿过层峦叠嶂的竹山后,来到一处河谷平地。司机指着前面土丘下的楼房,说:“到了。”我有点惊愕,说好的九连十八弯呢?司机笑了说,高速隧道从九连山腰穿过,早就不用像筛糠那样上山下山了。
我住进了工作队租下的三层的楼房,正对着九连河。房东一边把我的行李搬到三楼,一边解释:“苏队他们没空,让我来接你。”我跟着房东在屋里转了一圈。一、二层的房间已住满,三楼就我一个,其余空房是工作间,桌上闪着蓝光的电脑和卷帙浩繁的材料余温犹存,显然前主人刚刚离开。房东很熟悉屋里人的起居状态,说:“工作不好做,周末也没个歇息。”说完打量了下我,问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独自来这?”
房东的脸是客家人特有的方额凸颧,五官立体,陡峭不平的轮廓使他看上去沧桑又质朴。我有点尴尬地笑道:“这样就很好了,热闹的场面我有点不太习惯。”
房东听后摇了摇头,走了。
队长苏志高回来时,我正在铺床。他直冲进来,背后还跟着四个男队员,一股翻腾的热浪也随之驾到,应该是刚才在烈日下暴晒的缘故。
“李青衣同志,热烈欢迎您的加入。”苏队礼貌地伸出手,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虽然眉梢荡漾着笑意,但表情仍是庄重,是我熟悉的严肃而又活泼的干部形象。身后的队员倒是比苏队放得开,他们打趣说终于盼来了队里唯一的“红花”。
因为种种原因,我比工作队入驻的时间晚了两个月。2021年7月,广东省全面启动乡村振兴驻镇帮镇扶村工作,九连县共进驻了12支工作队,其中驻朋贝镇的队员们都来自珠三角的各个职能部门。脱贫攻坚胜利后,广东一大批青年干部以城市之间协作的方式,对粤东西北两翼的农村实施帮扶行动。工作队3年的驻镇帮扶目标被量化为具体指标:防止监测户返贫、实现村集体经济收入倍增、提升村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每一项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我所在的单位直到最后时刻才决定派我加入工作队,这背后有现实的考量。乡村振兴需要的是一支能攻坚克难、真抓实干的队伍,而我这个对农村工作一无所知的“新人”显然不是最佳人选。最终单位决定指派我驻镇帮扶,主要是考虑到集团下达的年度数十万的帮扶资金筹措任务。作为省传媒集团下属的一家专业古籍出版社,我们曾经因优质古籍出版而风头无两,但在当前民营出版机构异军突起的市场环境下,经营状况已大不如前。真金白银难挣,但无甚用处的新人倒是不缺,理所当然地我被推荐了过来,但这些只是我自己的猜测。
当初,社长找我谈话,说组织决定派你去农村锻炼,你有想法吗?我说没想法。他说知道为什么要派你去吗?我说知道。社长又说,我查了你的档案,你外婆家距离朋贝镇不远,同处一片客家乡土,你去了就是自家人。我说明白。见我温温吞吞的样子,社长恼火了,说:“你明白个屁!别半死不活地在我面前晃悠。来了都快两年了,连一本书的编辑都没干过!”
这些年,除了重点项目书籍有经费保障外,单位出版业务全靠编辑跑市场来维持。我是出了名的业务渣子,不认识多少人,又不愿意和找上门来的三流作者合作,所以一直领着保底工资。如果不是一批社里的古籍没看完,我想我也可能会焦虑。“是没有干过,但不是干不了。”我把社长的话顶了回去,社长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如果不是海岳……”后面的话在他的喉咙转了一圈,又艰难地吞了下去。
我的理解,社长那句没说出来的话应该是“你早该扫地出门”。而同事却认为,我去朋贝镇,是委以重任前的“镀金”,返回后会被调入重点项目部。
一番介绍之后,苏队说:“今天来不及为你接风了,明天我们开个党支部扩大会议,邀请镇里的同志一起参加,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当我说我不是党员时,苏队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他说:“你今天就写入党申请,预备力量也算我们的队伍嘛。”其他队员跟着起劲:“这叫火线入党。”我只好老实地答:“入村之前,在单位已递交过申请了。”苏队表扬我有觉悟,他不知道申请是社长叫我写的,我听从是因为无所谓的态度,而不是真的有觉悟。
大家正寒暄着,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叫骂声。没等我反应过来,一群人冲下了楼。等我赶到楼下时,他们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七八个妇女,声嘶力竭地喊着要还血汗钱一类的话。她们嘴里的客家话本就抑扬顿挫,加上愤愤不平,听上去就好像一座水坝垮掉后那样唏哩哗啦。苏队的普通话在嘈杂声中显得声线薄弱,但还是能辨别出来:“刚才不是说好了吗?大家如果还要继续闹的话,第一请自便,第二我们可以报警……”苏队甩下几句话便抽身出来,人群都安静了,但仍乌泱泱地跟着他。为首的妇女将一沓纸张塞上来,要求他签字,苏队目不斜视从她的身旁过去,返回住房。
群情又激昂燃烧。后来,一位脸庞黝黑的男子带着一队人马赶到,彼此又吵了大半天,人群才逐渐散去。隔着楼房的玻璃窗,我看到灰土在门坪上空飞舞,让燠热的天气更加灰扑扑的。这是我第一次遭遇工作队的工作现场,后来,这样的阵势遇见多了,便见怪不怪。但在当时,我真切感到了一种冲击,那是熟悉的环境被切割后的陌生和不适应。
人群散去后,脸庞黝黑的男子闯进来。他首先看到了如木偶一样呆愣的我。“哎呀,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女队员?”男子拍了下手:“比天仙还美呐!”苏队黑着脸发话:“不是说好了吗?给一周的时间,我们和县交通部门反映,看怎么解决,实在不行再另想办法……怎么又闹上门来了?”
男子慌乱地解释:“没办法,他们只信任工作队,说有工作队的签字保证,才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
男子是朋贝镇朋贝村的村支书陈正定。前些年,九连县修竹篁旅游大道,也就是我刚入村的那段乡道,部分朋贝村民参与了建设,但材料款和工钱一直没拿到,原因是工程几经转包,小老板开溜了,上头正规的公司又不认账。找不着老板,村民就逮陈正定,一来二去搞成了村委会的烂账。工作队入驻后,苏队兼任朋贝村第一书记,村民觉得上面下来的人,自然手眼不低,便旧事重提,逼着村里给钱。
一通闹腾下来,时间已接近下午两点。本来工作队员计划各自出钱,带我去吃著名的“朋贝八盘”,眼看时间不允许,又兵荒马乱,最后去了镇里的一家小食店,每人吃了一碗九重皮。顾名思义,九重皮是由客家粘米粉浆铺叠九层而成,白色的米皮平淡无奇,咬上一口,却芳香四溢,柴火气息混合着稻米清香的味道,消弭了初来乍到的我与这片土地的距离,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我仿佛看见了山河辽阔的远方。
二
我学的考古专业是个冷门,别说在朋贝镇,就是在省城,如果不是从事相关研究工作,也没法格物致知。但苏队不这么认为,他说农村天地大有可为。文史哲是宝藏,功在千秋;经济学是商品,利在当代。只有内外兼修,社会风貌才圆满。他让我协助镇里搞文旅体与妇女工作,我说怕胜任不了,苏队自信满满:没人比你更合适了。直到我跟随工作队把朋贝镇转了一圈,看到朋贝村一处大型的古墓葬遗址群,才明白苏队的信心来自哪里。
那处大型的古墓葬遗址群在朋贝村一座叫天字嶂的山上。环连粤赣边区九县的九连山脉延绵至朋贝村,已是余音袅袅。对比起群峰耸峙、高崖深谷的主脉,由数座低矮土包组成的天字嶂像是巨大的盆景,林木葳蕤,花草扶疏,铺展出一幅秀美的园林画卷。工作队是从天字嶂的北面上山的,因为墓葬群就在北坡上。如果从南面的村庄看过来,谁会想到青葱的天字嶂藏着一个巨大的口子,那个口子的深处,有岭南东江上游的千年时光过往呢!上山的路是一级级的土阶,草长得并不深,爬到半山时,山路将我们引入了一户农家。在漫山的蓊郁里,这座轩敞的围龙屋是个奇特的存在,苏队显然和屋主熟悉,在我莽撞地进入时,赶紧把我拉回到门口的石阶前。
欧阳副队长越过石阶,轻叩敞开的大门:“陈老,陈老……”欧阳长得白白胖胖,屏声敛息等待屋主人回答,样子像极了一个小书童。
很快从屋里走出一个清癯的老人,脸上的皱纹撇捺分明,他的心情要比皱纹舒展,一边把我们迎进屋一边说:“昨晚柴火一直在笑,果然今天贵客就上门了。”
我们当然不是什么贵客,但在朋贝村,能被老人欢喜迎进屋的的确没几个。老人叫陈鸿儒,听说他爷爷是清代末期的一名秀才,亲炙过秀才爷爷的教导,读四书五经,工诗词歌赋,习阴阳数术,但没人知道经纶满腹的陈鸿儒为什么死守着一座村庄。孩子和夫人很早就搬去了县城,他年至耄耋却仍坚持住在天字嶂的老屋里。到了这把年纪,已没多少对手,当然也没多少朋友,陈鸿儒的日常是躬耕菜园,抄习经典。工作队第一次上山时,把陈鸿儒的屋子看成无人老宅而突兀闯入,结果被教训了大半天。他说:“上门拜访要递名刺,携雉引朋懂不懂?再不济也要先探问一声,哪有这样长驱直入,把老祖宗的规矩都忘光的!”一番话说得工作队尴尬不已。这些都是后来苏队和我说的,所以这次路过,大家都不敢造次,又怕陈鸿儒拿“仁义礼智”来絜矩。
进屋后,空气里氤氲着一股浓郁的松烟墨香,是中厅花梨木桌上的宣纸长卷飘过来的。虽然三进式的庭院已经旧迹斑斑,但进深开阔,两个天井都摆满了花草,阳光的影子铺洒在青石地板上,一派乾坤廓然的样子。在我凝神张望之时,陈鸿儒也在打量着陌生的我,尔后,他说:“阿妹,我看你面相,就知道是胸怀宽展、子女富贵的命。”
对此,我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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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鸿儒知道工作队是去看山上的古墓葬遗址群,提起当年墓葬群开挖的往事,眉飞色舞。他说,那是1980年,广东考古所派了几十名专家过来,断断续续挖了一年才完成。墓葬群并非天子公侯,但奇特就奇特在它土层堆积的时间线,从新石器时期一直到春秋战国,几千年的历史从未断代。出土的石器土陶、商彝周鼎琳琅满目,一车车地往外拉,整个广东找不到第二座。又说,其中的两把青铜剑,挖开深土见天日时,两道精光直冲东南角。我问,为什么直冲东南角。他说那是九连河连接东江的方向,剑龙喜水,奔东江而去了。陈鸿儒的讲述一惊一乍,充满着《山海经》的气质,但他坚持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当年墓葬群开挖时他就在现场。正是那两道直冲云天的精光,坚定了陈鸿儒的人生方向,“虽然宝贝都运走了,但这儿还是老祖宗住过的‘家’。子孙后代不守好祖宗的家,算哪门子孝?”
虽然这样的逻辑有点好笑,但我们都没有笑。苏队说,古墓葬群开挖后,周围曾一度布满了新坟。虽然这个现象后来被遏止,但实际上乱葬岗的面貌已没法改变。一个人和乱葬岗邻而居之,而且直到老,是需要勇气的。仅凭这一点,我们就应该佩服陈鸿儒。
和陈鸿儒告辞后,走了10多分钟的山路,便到达了古墓葬群遗址。墓葬群已接近山巅,被开挖的土坑层层叠叠,沿着平坦的山脊向两边延伸,上面形态各异的几何图形像是铅字印刷的模板。那些曾经翻出一个个格子的人,一定是压抑不住地双手颤抖,为凹槽里头所呈现的丰厚蕴含。向远处眺望,九连河如丝带缠绕着天字嶂,背向我们的朋贝村清晰地突兀着一片围龙屋瓦顶,青灰色如鳞片般铺陈。我们在土坑周围转了一圈,在松土里捡到了一些破碎不全的陶片和石器。苏队说,这本该是岭南高校最好的考古实践地,只可惜远在深闺。但苏队的想法不止这个,他要把这片遗址打造成外界感知岭南先秦文明的旅游景点,复原现场,开辟沉浸式历史体验区。这里头要走的第一步,是完整掌握整个遗址群的考古材料。
队员们说,我们想瞌睡时,青衣及时递了个枕头给我们。你是学考古的,正好专业对口!我没怎么听大家说话,好一阵子都在屏声闭目,还好,那些感觉并没有袭来,这是我在考古遗址现场第一次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其实,我的专业一点也不对口!但我没把在心里的辩解说出来,嘻哈着回应几句,就跟着大家一起下了山。
现在,不得不提到江海岳了。学了5年考古专业的我,其实都是在书斋里度过的。这个书斋,是江海岳专门研究商周甲骨文的工作室。19世纪末甲骨文出世后,研究它的皇皇巨著不绝如缕,承继华夏根脉的苦差,被许多学者视为生命,生死置外。在甲骨文研究主流之外,很多细枝末节并没有触及,江海岳的研究方向便是这个冷门中的冷门。前些年,他去北京复制回一堆龟壳碎片,开始了在浩瀚如烟的历史线索中的寻觅。东方吴越与荆楚岭南有何关联?“岭南百越方国”是否有自己的青铜时代?……这些疑问要在几乎碎裂成齑的龟甲里拼凑答案,就好比拿着针抟土成山。但江海岳也将置生死于度外。
我选择报读考古专业,是觉得死人比活人好交往。当年拉扯不过我的母亲,眼睁睁看着高考作文满分的女儿掠过诗意盎然的中文系大楼,进入考古系的课堂。课堂上一共5个人,其他4个是根据个人意愿调剂过来的。如果没有他们的加入,我将是系里唯一的学生。新生入学的一幕,成了母亲的心病。她并不知道,这场不声不响的忤逆,从她生下我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是江海岳的据理力争,让只有5个学生的考古系被保留了下来。江海岳是学校人文学院院长,考古系一并归他管。除理论课之外,我们的实操课都在隔壁的一所大学上。那所大学考古系实力雄厚,我们搭他们的便车。第一次实操课,是在“缚娄古国”,也就是今天的广东博罗县一带。那个大型的“缚娄国”春秋墓葬,就在一座高速路桥下,正是当年修高速路时发现的。被时间平复的土堆看上去已乏善可陈,站在上面,我却分明听到了一阵嗡嗡的言语,深厚如渊、苍老如穹,囹圄的音节震动着空气一圈圈地翻涌过来,流漾着盘古开天辟地的混沌与轻柔。我拒绝同学递上来的考古铲,在人群之外被古老的吟唱拉扯,哭声如裂帛。此后的考古实践,奇异的场景如出一辙。我总能听到不同声音,看到各色风卷,闻到浓淡五味。这种莫须有的虚幻,带来深长的孤独和难以言述的哀伤,恰如人琴两隔,吴子悬剑空垄,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哭包”的绰号传遍两所学校考古系时,我已面临退学的严重后果。幸运的是,我被无缝对接到了甲骨文的研究课堂。不用再面对大地被刨挖的深处,那些有着手舞足蹈、雷鸣电闪、鸟语花香的汉字,充实了我5年的学习生涯。
在那个堆满龟甲的研究室,研究生师哥师姐会对两片相连的龟甲进行寻找与修复,然后再将龟甲的线条拓片复制组合,而我的学业,仅限于将陈列于四面墙壁和书柜的研究材料日复一日地阅读下去。一天学习到深夜,一位中年男子领着几位老者进来,他们进门就直奔修复区,应该是要看某一片重要的龟甲。不便打搅他们的我准备开溜时,被中年男子叫住:“你就是那个‘小哭包’”?中年男子爽朗地笑,宽额海口上有生动的影子在跳,也许是灯光打下来的缘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江海岳。后来我才知,自己不被退学做了考古系学生的另类,也是江海岳的爱惜。他说,作文写得那么好的孩子,与汉字有缘分,不能误了一棵苗子,就让她来我这里学甲骨文研究吧。
1980年的《考古学报》,对朋贝村古墓葬群的考古挖掘有详细的记载,但内容偏重于出土文物的数量和形状,对背后事物脉络并没有深入地梳理。时间已经过去40多年,那些考古学家早已作古,除了“两把青铜剑、一件鸡陶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文物,1000多件石器和陶件被移送市博物馆陈列展出”这个重要信息外,其他线索一派荒芜。我去了市博物馆几趟,要回了一些材料。在博物馆的展陈厅,我看到了那两把青铜剑的复制品,是典型的商周古剑,一长一短,长剑剑身约50厘米,剑茎和剑格上饰有菱形暗纹。两把剑闪着青白寒光与我冷冷对望,是死士格斗战场的破空血刃,还是贵族挂佩在身的玉璏叮当?沉默的它们和我一样,充满着迷惑。
根据现存的研究材料,我整理出一份情况报告呈给工作队。2000多年前岭南古人的生活和3件一级国宝的故事,无疑是最好的朋贝文旅代言。如果有足够的考据,这片祖先生活的先秦遗迹,就是一个部落的城,我们可以把它叫作“朋贝国”。我的想法让苏队兴奋不已。他说,我们就按着这个思路走,把朋贝镇推出去!
三
以产业助推镇域经济增长,是工作队帮镇扶村的一项重要任务。工作队的目标,是以“文游”和“农产品种植加工”两驾马车来推动。朋贝镇河谷宽阔,土地肥沃,工作队在邻近圩镇的几个村庄集约了数百亩土地,准备建设一个莲藕种植基地。而十里荷塘的红粉芰荷,还可以呼应山上的遗址展区,串珠成链打造文旅产业。为了这个美好的蓝图,工作队向市里递交了朋贝镇创建国家3A级旅游景区的申请。“农产品种植加工”的另一个方向,是菌菇种植。朋贝镇有种植香菇、木耳的传统,但大多停留在手工作坊的层次,不成规模。工作队要建设集培育种植与产品加工于一体的现代大型生产线,一番考察下来,只有一个叫慧农的农业公司符合条件。它的总部在深圳,但经营版图多点开花,几乎占据了整个粤东西北。从工作队和慧农接触的情况来看,双方的分歧集中在“代理”身份上。工作队认为,慧农在朋贝建立基地后,不能再把橄榄枝伸给县里的其他乡镇。而慧农觉得,公司正在上升期,市场远没有饱和的风险。这些工作千丝万缕,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由我负责的文旅开发项目这一块,正处于协助镇里寻找最优全域旅游规划方案的阶段。这是我从未历经的热火朝天,在加入工作队之前,我以为驻镇的日子会和在单位一样,三千世界淹没渺小个体实在再正常不过,而现在,时代的洪流却席卷着我来到勇猛的风口,用新闻术语来讲,就是火热的乡村振兴奋斗一线现场。
在朋贝镇,给我最大的冲击并非工作繁忙。跟着工作队走完镇上的9个行政村后,关于我的绰号便在全镇妇女群众中流传开来,我问陈正定,“摆百婆”是什么意思,陈正定立刻反问是哪个“死佬仔”说的,他要把她扔河里去。陈正定心知肚明却吹胡子瞪眼,不过是想装傻。我说,陈书记,你就实话实说吧。陈正定只好诚恳地说:李姑娘,你每天上班穿得跟戏服一样,就别怪人家嚼舌根了。
我哭笑不得。来朋贝镇之前,我并没有特别去准备,带来的衣服是从大学开始穿的几件旗袍,为了方便,又新买了几套裤装汉服。我喜欢这样体己的衣裳,能感受“闺人费素手,採缉作絺綌”的大地温度,也能体验华美殿陛“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稀”的心灵雍容。但这只是我的理解,在工作队民主生活会上,我的“错误”被一名叫邓进的队员再次指了出来。
“我不认为这是作风问题。”我反驳邓进,他的年纪和我差不多,但干瘦的样子,总让我觉得他像抖起鸡冠随时要战斗的公鸡。他来自省城的教育系统,正科的级别,衬托出我在工作上的毫无建树。
“既然是群众提出来的,就应该认真倾听,而不是无视。”邓进说。
我和邓进在生活会上吵得不可开交,苏队来打圆场,说只要不影响工作开展,穿什么衣服的问题可以不追究,我不服气:没错误,干嘛要追究?
经过同意,第二天我召开了一个全镇妇女代表座谈会。镇宣传委员兼妇女主任回家休二胎产假了,当初镇里让我接替她的工作时,轻描淡写地说:不够人手,只好请你暂时挑起担子,反正都是帮忙嘛。接过来后,我才发现这项工作复杂得很,不仅覆盖面大,而且都是婆婆妈妈的芝麻绿豆。虽然后悔不及,但又不能中途放弃。会议是苏队陪我开的,台上的他并没有发言,但也算是代表组织的态度。台下的妇女无精打采地听着我讲中华礼仪的容止之美,不时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散会后,见面最多的朋贝村妇女主任留了下来,体己地对我说:“阿妹,别和我们讲什么文化,穿着那些服装能下地干活?”
“除了下地干活,其他时间也不是不能穿。”
“给谁看?猪圈里的猪,还是树上的鸟?”
我想说,万事不能只讲实用性,还有一种精神审视,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身旁的苏队嘴角上扬了一下,应该是看到了我“秀才遇到兵”的狼狈样。
临近元旦,慧农公司应邀再次上门接洽。定好上午9点的会议,直到11点,一辆奔驰车才风驰电掣地驶入镇政府办公楼下,两名从车上下来的年轻胖子,戴着墨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我在三楼的办公室走廊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对身旁等得心焦的欧阳说:“这哪是谈工作,是拍网剧吧?”
欧阳意味深长地回了句:“海水不可斗量。”
进入会议室后,为首的叫林梓楠的人便发现了新加入的我。双方隔桌相对而坐,他的目光直直地扫射过来,我只好低头,但他嘴角扬起的暗笑,总是无声胜有声地在耳边炸响。我脸红耳热,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他的极不礼貌。苏队的讲话被林梓楠打断,对于双方数个月来进退胶着的拔河,他喊了声响亮的结束语:“不用讲了,你们的条件我都答应。”
为了争取利益最大化,通常来说,招商引资工作总是曲折迂回地一唱三叹。工作队做好了攻坚克难的长远准备,对于林梓楠直接送上来的大礼,大家静默了几秒,惊喜的掌声才在全场响起。工作队用“朋贝八碗”招待林梓楠和他的助理,8个鸡公碗上的菜色斑斓夺目,鸡鸭等山野食材采用毫无章法的劈剁,块头粗犷,呼应着客家味道的咸香肥腻。双方都兴高采烈,喝了不少本地的“朋贝烧”。我的兴致不高,当林梓楠过来敬酒时,我便直接拒绝了。一旁的苏队不动声色地拿过我的酒杯,一饮而尽时不忘笑着打趣:“我们的青衣是研究甲骨文的,喝酒不在行,但看龟纹箸草,没人比得过她。”
“我喜欢!”林梓楠根本没在意我喝还是不喝,睥睨着酒杯,纯净的酒水折射出他桀骜的目光。
“吃糠咽菜、皓首穷经的苦差事,就不劳你来承担了。”
林梓楠带头和大家哄笑起来,笑声里的意味,是他不会把酒桌上的玩笑当真,当然也包括讥诮。
因为喝多了点,第二天我起得很晚,住房里空荡荡的,队员们都难得回家过周末去了。驻镇后,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家里的清冷,让我觉得只要将衣物挪个地方,家也便跟着挪了个地方。那些由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童年,孤独曾深烙我心。我用沉默对抗了20多年,最终养成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随顺地放弃了对世间万物的一切对抗。
我决定去一趟外婆家。当这个念头升起时,我才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去触摸被尘封的对抗。外婆其实是母亲的外曾祖母,我暂且称她为老外婆。母亲生下我时,老外婆领着家人在宗族祠堂隆重地升起一盏花灯。女孩本来没有资格参加这个客家添丁喜礼,但老外婆却为我破例,认真走完了承认血脉的仪式。她营造一种恭慎热闹的氛围来昭告乡亲,并不是因为新生命有多么金贵,恰恰相反,我是母亲未婚先育的孩子。
我乘坐一辆摩托车,向着陌生的老外婆家进发。车子先是在无边的稻田里穿梭,又爬了几座山坡,最后才到达与朋贝镇毗邻的岩角镇。这是九连河的源头,青山更加连绵浓郁,依山而建的岩角圩呈弯月形,一条贯穿中心的鹅卵石长街,在现代建筑里像长河一样阒然无声,为新生的繁华铺沥了厚重的气息。李氏祖屋就在石街的尽头,从悬挂着“贻谷堂”门额牌匾的大门进去,便到了老外婆的家。屋子里已空无一人,上厅堂的栋梁上,仍旧有花灯如水袖飞舞。我在一片摇曳的火红中,想象人们结伴穿过花灯裙裾的热闹元夕,陌生的老外婆为我点亮花灯的样子。
母亲一直试图抹去我与老外婆联结的纽带,客观上是因为她很早就失去了父母。对于犯错的母亲,她的父母一直都不肯原谅。在母亲拒绝把肚子里的胎儿打掉后,他们将她赶出了家门。举目无亲的关口,90岁的老外婆颤巍巍地走出“贻谷堂”,坐车来到位于珠三角内河的李家村。全村人给足了老外婆脸面,父母重新接纳了母亲,当然也包括后来出生的我。他们看似原谅了女儿,其实种在心口的刺从来都没有拔掉,被心事压垮的他们在数年之后双双患病离世。
是老外婆的家族一手打造了李家村。利用东江航道的便利,老外婆的家族船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李家村的前身,是他们在珠三角内河购置的一座私人码头。在一场九连河洪水淹没了村庄后,这座码头收留了许多前来逃难的家乡人,由此繁衍成了村庄。
坚守在九连河畔的老外婆用一盏花灯,将村里人亏欠李家的恩情一笔勾销,换来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不被世情白眼、自由生长。
听说母亲腆着肚子到男人家上门逼婚时,男人正搂着一个女人唱戏,他不肯回头,连余光都不给。女人是一个剧团的著名演员,饰演青衣。懂事之后,这些隐约从村里人口中拼凑出来的身世,让我很不理解母亲。我问她:明知青衣是你的伤口,为什么还要叫我青衣?
母亲平静地说:“是为了提醒你,身为女人,不要去记住伤害,而是要强大到不被伤害。”
我觉得这话更多是提醒她自己。作为一家医院的妇科主治医生,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手术台和病床之间的奔忙。我被保姆带大后,她的青春已经消逝。她用忙碌泅渡了人生中的急浪险滩,也丢掉了陪伴女儿的时光。当云淡风轻地回望,她发现,我长成了她的另一个极端,而那个藏着她半生风雨的老外婆,成了她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深渊,她又怎么会告诉我,在遥远的九连河畔,有一个老外婆呢?
淅沥的雨不知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它像是我的思绪,在微冷的风中,被拉扯得绵长,如琴声瑟瑟。
老外婆在我的档案中不着一字,我的社长对这层关系了如指掌,并非他说的来自档案,而是江海岳。上大学二年级后,我躲避回家的办法,是和一帮学长去江海岳的家。那是三口之家,无论是泡茶、在宽大的饭桌上抡擀面杖还是洗涮,师母总是微笑着不言不语,流露出与家人默契无间的雍容淡雅,令人一踏进门,就能感受到流动在空气里的温暖。我喜欢被这种氛围包围,是他们家的常客。临近毕业那年,我迷上了研究室南面墙上的书籍,迥异于严谨深奥的甲骨文研究,里头的文字散发着大地穹宇的灿烂和梦幻般的色彩,令人欲罢不能。当我沉浸在《洪范》《氾胜之书》《周髀算经》等偏门典籍中不能自拔时,命运的齿轮也悄悄发生了转向。在此之前,在江海岳的指导下,我发表了数篇甲骨文研究论文,这类新发现不大不小,大多是诸如先秦楚地一带的贸易往来、王公贵族的生活礼仪等课题。学术研究只要有十年磨一剑的静气,除了拾前人牙慧,总能在皇皇的华夏祖产中找到一些惊喜。如果沿这条路走下去,我可能会是江海岳的得意弟子,跻身甲骨文研究学界,举传薪之烛。可惜的是,隐藏在我身上的文艺基因被无意间激发了出来,让我彻底地与古板的学术决裂。当我下定决心放弃学业,一门心思去写那些虚无缥缈的诗歌时,江海岳再次挽救了我。虽然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我仍旧顺利地研究生毕业。
当然,浑噩只是那段日子的一部分,还有更重要的其他部分。师母就是在那年患上了尿毒症,从天而降的病祸,让人生正处最好上升期的江海岳不得不停下脚步,将宝贵的时间拿来陪伴妻子治病。师母病情稳定后,由我陪她去医院透析,一月三次,每次半天或一天。透析本身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开车、办手续还有排队等杂事,无休止地消耗了精力。一次,透析到一半,透析机忽然坏了,师母从透析室被推了出来,虽然开足了中央空调,但在走廊里的等待仍旧让她一身湿透,发黄的脸上,被浓重眼袋包围的大眼睛再也找不出当初的神采。这样的等待过程,我们总是以沉默居多。她与生俱有的娴雅和我与生俱有的孤独,让我们在面对悲喜时有着一致的选择。这一次,师母却把局促写在了脸上,苍白无力地问:“青衣,我会不会连累海岳?”
“怎么会呢?”我急急地辩解。我不擅长熨帖人心,更不习惯言不由衷,只好把目光越过仓皇的她,投向人声纷沓脚步攒动的走廊远处。
在师母重新进入透析室时,江海岳匆匆赶到。参加一个重要学术会议的他,刚从千里之外赶回,满身风尘都落入那双眸子,里头熄灭了曾经欢喜辽阔的星月,只剩焦灼和疲惫。他心怀愧疚地向我道歉,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的伤心是为师母患病,还是为江海岳承受的劬劳。即使遭遇不幸,他仍旧坚持带领研究生团队,不遗余力将几十年的学术积累倾囊相授。他学生时代的师公,曾亲炙西南联大甲骨文研究泰斗的余风,这些在战火中穿城奔走衣食难安却光芒万丈的大家,以丹青日月的民族骨气和坐穿书斋的探究精神,为身后的弟子指明了一条孤独的前路。勇敢奔赴的身影,也包括了江海岳。当发现我在他的课堂上把一行行诗歌写满纸笺时,江海岳送了我一串贝壳风铃,珠玉般的贝甲上刻着甲骨文伸展的线条,那段文字是考古界震撼的发现,写的是一个叫妇好的商王妇带领兵士远攻羌方的故事。他说,你写诗歌,更要去聆听古老文字的歌唱。我是他远大理想的出逃者,他却用明媚的言行包容了我。因他的搀扶,在刚冒头的青春有着无数迷茫的踉跄里,我竟然过得很好。一幕幕涌上来的往事,将泪水牵扯得更加汹涌,我一直哭着,江海岳只好一直递纸巾。
毕业离校的前一晚,我站在学校的操场向江海岳告别。幽香的盛夏,操场边的紫藤花开得正繁。路灯将簇簇的花影打在身上,像是那些写在纸上的诗句。我并没有离愁别绪要诉说,我只是想告诉江海岳一个决定:“你的研究事业需要有人支持,我想和你一起照顾师母。”
江海岳面无表情,内心的波澜都起伏在他说话的语气上,他几乎咬牙切齿:“我以为书香浸染,你会是一个聪慧玲珑的女孩,没想到,你却那么愚蠢,不懂感恩!”
“我不愚蠢,这是我慎重考虑过的。”
话音落下那刻,我看见江海岳轻微颤抖了下,尔后,他气急败坏地朝我吼了一句:“你给我滚!”
我伤心地离开了学校。回家后,我仍旧每天散漫地写不着边际的诗歌,没有急着找工作。从童年起,母亲专门开了个账户保存我的年节红包,10多万元的数字于我是笔巨款,如果按照这种无欲无求的生活方式,我至少能靠它打发几十年的人生时光,但母亲的意见很大,她说:每个人都是今天过得比昨天好。只有你,靠昨天来养活今天。
不久我就接到了社长的电话,他说那里需要一个编辑,问我愿不愿意来试试。一家事业单位,有不用栉风沐雨的稳定,吸引着毕业生万人挤独木桥的青睐。我毫不费力地考了进去,我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后来才知,社长是江海岳的同门师兄。让我滚的江海岳,仍旧默默地提携了我。
堂皇的老外婆的家,一直弘扬客家人耕读传家、诗书继世的清白家风。久久凝望着“贻谷堂”檐下的花灯,我忍不住想,如果老外婆知道,她拯救的女娃差点重复和她母亲一样的命运,会不会很悲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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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如果下班时间不晚,我会沿着九连河畔漫无目的地行走。这些年,广东实施的万里碧道工程扎根乡村振兴现场,很多村庄的河流像城市滨江一样,花草拥簇,桨声琅琅,成为人声鼎沸的休闲处。我就是在九连河碧道上遇上小宁的,她在距离河岸不远处侍弄菜园,亲密地朝我喊话,说要去我那里做客。小宁是从邻镇新嫁过来的,就住在圩镇所在的水坝村,她找我是有事相求。说这话时她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红着脸,眼里挂着晶莹。小宁的难言之隐其实是一种常见的妇科病,我猜测和九连山区湿瘴重,加上不注意饮食有关,建议她去医院看看。小宁不肯,她说整个九连山区才多大啊,看个医生,全世界都知道我得性病了。我说那不是性病。小宁还是犟着,说新婚不久就这样,丢死人,死了算了。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好再劝小宁,只好给了她一副方子,让她挖点山上的土茯苓、南颈葫芦,再加几样药材一起煲水喝。小宁万分感激,如遇大赦般走了。没过多久,水坝村妇女主任就找上门来了,原来小宁是她的侄女,得知我无意间治好了小宁的病,她也想让我开个药方治偏头痛。就这样,我会治病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像风转了向一样,妇女们不再嘲笑我,而是用发自内心的热情包围了我。其中一个叫秀妹的,找我时穿了一件丝绣旗袍,虽然她突起的肚腩不适合这种风格,但她表现得落落大方。她邀请我去吃饭,被我当成是和妇女群众打成一片的必须,愉快地答应了。熟悉之后,我才知她是邻镇一家茶叶生产企业的老板,她找我的目的当然不是我想的那样。
一天在镇集体饭堂吃饭时,苏队坐到了我的座位旁。数个月时间的相处,这位同吃同住同工作的战友,给予了我无比充分的信任感。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魅力,还有他背后代表的组织。那是一种坚如磐石的信念和为信念奋斗不息的无我,在面对许多工作困难时,这股力量会推动着人去摧毁自我的怨艾,于弱小中强大,于迷茫中坚定。苏队在一片嘈杂声中与我的谈话有点批评的意味,他说:“别再帮人开方子了,现在整个九连地区都知道你给赵二狗开砒霜的事。”我想起了那个患风湿的叫赵二狗的村民,的确,在开给他的药方中,除了海马几味药材,还加了砒霜三钱。如此大的剂量,朋贝镇的药店都不敢卖,赵二狗把全县的药店走了一遭,也把我的药方显山露水了一回。“这不是要毒死人吗?”苏队很不理解。
我笑,向他打保证绝对毒不死人。药物之间相生相克的药性会中和它的毒性,剩下的毒,那叫以毒攻毒。这类知识,是我在《伤寒论》一类的医学经典中得来的,虽然是皮毛,但对付肌肤腠理的毛病已足够,何况我还有母亲临床经验的耳濡目染。
“万一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是来帮助这里的群众过上更好生活的,而不是玩闹。”
我想说,消除群众的病苦怎么算是玩闹呢?但还是乖乖地闭了嘴,我不想让苏队操心,而且,我确实也是无证行医。
秀妹常常来找我,跟我转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一次她递上来两张卡,说是心疼我大老远来到乡下,整天风吹日晒,让我有空去城里护肤购物放松一下。被拒绝后,秀妹直接把卡塞到我的包里。我不好在人来人往的路上拉扯,秀妹便成功地送出了她的礼物。那两张卡是美容卡和消费卡,它如烫手的山芋躺在我的包里,那天晚上,辗转难眠的我思忖着要不要把事情报告给苏队,后来觉得还是私下退回给秀妹比较好。
接到镇委书记约吃饭的电话时,我有一点惊讶,但还是准时去了吃饭的地方。除了书记,其他三个都是陌生人,准确来说是两个,因为秀妹也在场,而且就是她组的局。平常工作交际,书记总是一副说说笑笑、和和气气的样子。他的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在许多“90后”都已独当一面的乡镇干部里头,算是老资格。饭桌上,他的话并不多,若有所思的冷面,塑造了一种异于平日的威严。饭吃得差不多时,他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向我介绍秀妹,说她是市里的优秀女企业家,为镇里的发展作出了不少贡献。我哦哦地点头,没有接话,见我一副傻呆的模样,书记也就没把话往下说。
工作队考察了几家设计院,最后敲定了一家实力不小设计费却比同行低很多的一家。尚在描摹中的朋贝镇全域旅游规划方案,是漫漫征途的开始。受限于经费,工作队并没有实力直接帮助镇里建设景点。规划方案是下一步招商引资的铺垫,在这双向奔赴中,工作队扮演的角色是桥梁,把“活水”引进朋贝,让它拥有更好的“造血”功能,通畅经济,改善民生。
朋贝村古墓葬遗址群历史展区计划投资五千万元,预计将来旅游年收入数百万元,这个纸上的未来,很快引沸了朋贝镇。九连山的阻隔,曾让朋贝镇一直处于僻壤穷陬的位置,养在深闺人未识,面对即将到来的改变,朋贝村村民表现得尤为兴奋,但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背离了我们的初衷。
天字嶂山头的部分权属,和邻镇一个叫朋矢的村子存在争议。在我们着手古墓葬遗址群文旅开发时,朋矢村也在紧锣密鼓地引进一个无花果种植项目,双方的目光都盯向了天字嶂周围的案山丘陵。两个村庄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夺,在持续的你来我往的争吵后,最后真刀真枪地干上了。当接到两村村民拎着扁担锄头涌上山的消息时,我忙不迭地去找苏队,在镇电影院的他正沉浸在周六剧场的跌宕中,对我的报告轻描淡写地回了句:让他们打去!我以为他没听清,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他仍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只好气咻咻地撇下他,一个人去了天字障。
集结在一起的村民像是摆了两座龙门阵,在气势汹汹的队伍中,我看到了陈正定。一位村支书竟然带头打群架!这个发现令我震惊不已,仔细看看四周,派出所民警也在,他们在人群的最外围踱着步,那样子像是在说,只要你们不动手,我们就不动手。两村村民剑拔弩张,但谁也不敢先踏出雷池一步。手拿着农具当武器的群众,你一句我一句地叫骂,声浪像拔河一样在两边进进退退,但谁也吵不过谁,好几次双方人群快要扭打在一起时,都被眼明手快的警察赶回了各自的阵营。骂阵胶着时,陈鸿儒掂着细碎的脚步上了山,“老古董”的出现,让鼎沸的现场遽然安静了下来。
“他妈的!”陈鸿儒狠狠地开了口,我想,这应该是他平生骂出的第一句粗口。“无法无天!”他指着朋矢村的村民骂,摊开手中发黄的纸张,竟然是一张清代的地契。陈鸿儒指着上面布满虫洞的沟沟壑壑,义愤填膺:“朋贝村是长房,你们是二房。当初长房迁来天字障时,你们二房还在满世界讨饭。如果不是长房让出部分土地安置你们,你们早在赣南的那场蝗灾中灭门了!”陈鸿儒话里的某些用词非常刺耳,让朋矢村村民有了铩羽而归的神色,陈鸿儒穷追猛打:“本是一家人呐,难道把你们划给了别的镇,连良心也给划走了?一群叛子逆孙!”
一场风暴,被陈鸿儒四两拨千斤地给平复了。当我回到住处,去看电影的苏队也回来了。我向他复述了事件的过程。从他的反应里,我发现隔岸观火的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掌握着事件的发生发展。我试探地问:“陈正定带着村民去打架之前,其实是向你汇报过的?”
苏队坦诚地点头。
“你就不怕他们真打起来。”
“陈正定能让他们真打起来?”话里的意味是,陈正定是党员,党纪规定于他意味着什么,他不会不清楚。
苏队最后说,不过造个声势而已。两个镇都要发展,我们不能让南风压北风,也不能让北风压南风,究竟谁在理,让群众自己来讨论。他以为这场群众辩论的过程会很曲折,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帮了工作队的大忙。对于苏队这种工作方式,我说不上赞成,也说不上反对。农村的工作总是处于动态立体的维度中,有时在实践中的摸索,需要的不是直线的理论,而是九曲的运筹。思绪在心里翻腾时,我想这也是苏队想要我明白的,至于我是什么样的态度,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春暖花开的三月,集团领导带了一行人过来调研,社长也在浩大的队伍中。一群人听了汇报后,又走访了十里荷塘、菌菇厂和古墓葬群遗址。三个发展现场都处于前期建设阶段,但在“蛰虫始振”的平静里,已挡不住草泽萌发的生机。在陪同的间隙,集团领导私下向我核实了一个问题,就是其他单位今年到位的帮扶金额。工作队队员来自不同的政府单位,这个临时组成的组织,同样构架分明。我明白集团领导的考量,是要在几个帮扶单位之间选一个平衡数,太高和太低都不太好。如果换作过去,我会对这种服从层级不敢出列的做法很反感,但现在却觉得这是一种格局涵养,是对友邻单位的尊重,有利于更好地开展工作。
也许是苏队私下向集团报告了我的工作情况,中午吃饭时,集团领导显得很高兴。他说:“当初青衣同志过来时,拒绝我们欢送,今天我们就把这个仪式补上!并期待大家有更好的表现!”
准备返回省城时,社长才单独拎我谈了几句,重点是关于古墓葬遗址群展区的建设。他说,江海岳是研究岭南先秦文化的权威,这个工作可以请他支持。见我清冷支吾的样子,他突然问:毕业那么久,你都没联系过他?我继续嗯啊含糊,社长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剜了我一眼,责备的意味很明显。当他乘坐的商务车绝尘而去时,我才从静默中挣扎出来。我一直严格遵循着江海岳的话,以他的态度为态度的顺从,不过是我深深的孤独的对抗而已。社长不会知道这种对抗,他的话牵引出我深埋的伤心。在风吹来草泥腥气的原野里,我仰头大口呼吸,怕人看见自己的失态。
不久,集团投来了80万元的帮扶资金。利用这笔钱,我们拿到了朋贝镇全域旅游规划方案,并准备将剩余的款额用在古遗址群周边的环境改造上。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秀妹的公司将负责遗址群展区建设的风声已在内部传开。这个由工作队跑动的项目,如果真如风闻的那样,能定夺的只有苏队,我开诚布公地问他:“让种茶的来搞工程,是不是跨界了?”
苏队感觉到我在兴师问罪,却笑着说“专业才讲跨界,资本不讲跨界。”
“要选也要选资质高的。”
“还没到那一步呢。”
“你把猪肉都分好了!”
苏队哈哈大笑,说那只是传闻,传闻会有多少是真的?不过最后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我只是私下表态过,会尊重镇里的意见。”
“如果搞出豆腐渣工程来怎么办?”
“工程建设有一套严格的招标程序。无论是谁,都要以质量为衡量标准。”
我不好再反驳什么,肚子却翻腾起一股气,差点让我把秀妹送礼的事说了出来,最后还是忍住了,一是我已把礼物退回,再说没有意义;二是我不想再反刍心里头不快的感觉。
因为有县、镇的大力配合,菌菇厂拿到了土地建设许可,林梓楠成了朋贝镇的常客,他是将工作队梦想蓝图化为现实的关键人物,自然也成了大家的座上宾。忙碌之余,林梓楠毫不掩饰对我的好感,公开的围追堵截搞得我尴尬不已。秋天到来时,慧农菌菇种植基地进行了第一批的菌菇生产。现代种植大棚下,植入了香菇、秀珍菇、木耳等菌种的菌棒如列兵排阵,酝酿着一场与时光相遇的嬗变,这同样也是一场朋贝农耕的嬗变。偶尔,工作队也会到大棚下转悠,既感受那些精灵离离生长的惊喜,也为了做好后续服务工作。在一次走访中,林梓楠提到了基地未来的设想,半开玩笑地说:“只要青衣肯嫁给我,我立刻追加一千万元的投资!”没有外人在场,队员们笑着打趣:“这是件大好事,我们准备投票来表决。”虽然跳到了林梓楠的战壕,但听得出来,大家是为了避免我的尴尬,但我的冲动,撕裂了队友给的脸面,我将手中的茶水一口气泼向林梓楠,扬长而去。
跟着赶回住处后,邓进最先冲我发了火,骂我是小姐脾气,我回击他是资本主义的走狗。邓进开始上纲上线,说这是对投资商的不尊重,是对工作队形象的抹黑,不成熟!
苏队在我们针尖对麦芒时发了话,是很严肃的批评,不是对我,是对邓进:“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最好不要去讨论他人的私生活。”意思很明显,我和林梓楠两人之间的事,与工作队无关。但在私底下,苏队还是表明了态度,让我平复好情绪,不要影响工作。我提出想远离一段时间,搬出去住。他想了想,答应了。林梓楠经常来住处报到,其实也让他们烦不胜烦。当他问我搬去哪里时,我说就陈老那里,上次我数过了,他那里三进两横,共有10个房间。没想到这话却把苏队逗笑了,他说原来你早惦记上了啊,正好这段时间要进行遗址群周边环境治理,你就在山上负责这一块的工作,另外,我会安排朋贝村的妇女主任陪你一起住。
苏队笑的时候,眼沟与鼻翼有两股隐隐的黄气,使青白的脸庞呈现出一种孱弱的病态。想到平时他总是饭量很小,还经常胃痛,那个努力不去想的诊断,又从脑中跳出来,令我无来由地心酸。当我提出让他去医院检查身体时,还是被他拒绝了,他说:“没事,我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
对于我和朋贝村妇女主任的入住,陈鸿儒点头应允,波澜不惊。他仍旧用充满松烟气的墨水抄写经典,手腕游动的间歇,看我们燕子衔泥一样整饬房间。客家围龙屋外观的气派,更多是落在了公共活动空间,其实住房的面积都很小,为的是呼应尊卑有序的伦理传统。我们选择的是两间朝南的耳房,虽然空间局促,但造型方正,由粗大杉木排列组成的人字形天花板,穿越百年仍飘绕着幽隐的木香,有让人百结皆散、万念不起的神奇魅力。
林梓楠是赶着驴队上山的,如果他有骑驴的本事,应该早在驴背上顺竿打枣了。一群气喘吁吁的驴群,驮着米油面一类的食物,当他招呼驴队的人卸货时,纷沓的响动吸引陈鸿儒出了门。
“嗨,老人家。”林梓楠招呼道。年轻人目空一切的嬉皮与陈鸿儒尊古崇贤的刻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老一小在场景中静默了一阵,陈鸿儒打开门将林梓楠迎进了屋。我猜,在那段短暂的静默中,陈鸿儒一定是相马般把林梓楠也相了一遍。我还以小人之心度了下陈鸿儒,觉得他所说的“携雉引朋”的“雉”,应该就是这些堆积如山的米面。
“林公子是朋贝镇的田禄呐!”陈鸿儒文绉绉地说。我本不想理林梓楠,但陈鸿儒却让我端茶,只能照办。林梓楠的表现还算正常,只是天南海北地与陈鸿儒夸口聊天,然后两人又摆开棋盘,到三国世界里杀伐去了。
五
我下了一趟山。丰厚的朋贝古墓葬遗址群一直不被外界了解,虽然有投资商来上门考察,但入得宝山不识宝,最后都不了了之。如社长所说,讲好朋贝故事的重要角色是江海岳。我借回家的机会,在毕业4年后,第一次找了江海岳。
在那个我曾无比熟悉的家,只有师母迎接我。这几年她的病情拖沓,请了一位保姆在照顾。对于我的到来,师母脸上依旧是淡然平静的表情,她没问我为什么这些年没上门,好像昨天刚见了面一样。吃午饭时,师母对读高中的儿子说道:“以后遇到事情,可以找青衣姐商量。”又面向我:“青衣,其他事情我不敢强求,只求在孩子结婚那天,记得代我参加。”师母口气轻松,像是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话题。她的脸色比以前更加蜡黄,许是患病的原因,笑容带出的皴褶里,跳动着大块的色斑。我鼻子一酸,赶忙说:“我一定会陪着您参加。”“等不到那一天了。”……在我们对话时,孩子悄悄地离开了餐桌。他眼里饱含泪水,深爱他的师母,狠心地提前警醒了他不幸的要承受的一切。
我是在工作室找到江海岳的,仍旧是四面书墙,那片堆满甲骨的修复区已被清空,我穿过孤零零地码着几把修复工具的空旷空间,来到后头的办公室。江海岳拿着把放大镜正对着一片龟甲观察,顺着开裂的纹路寻找山河湖海,而忘了身后的时间流到了白天还是黑夜。我隔着桌子站立了一会儿,江海岳才缓缓抬起头发现了我。他扔下放大镜,抑制不住地激动:“青衣,怎么是你?”
隔了4年的时光,我以为自己早已埋葬了毕业那晚的彼此,而再次面对江海岳,眼前清晰跳动的依旧是那一幕。深积的疼痛和相见的欢喜被我杂糅到了一块,我努力抹掉内心的起伏,但还是让江海岳看见了自己五味杂陈的样子。
“我有事相求。”我直奔主题,古墓葬遗址群展区的建设工作无关生活,可以很好地淡化个人的情绪。当我说出自己的想法时,江海岳的回复却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说他可以就它的考古成果与价值发声,但前提是代表学校和团队。
“可我是私下来找你的。”
江海岳仍坚定地拒绝了我。
“如果工作队和学校签订服务协议,上面会是一串很长的数字吧?什么时候你也看中这些了?”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江海岳沉默。
“知道了。”我忍不住哽咽,“你要爱惜学术权威的羽毛,维护君子的形象,所以才要灭掉我们之间的情谊,六亲不认。”幻想的泡沫在眼前一点点地破灭,而借这一缕梦幻,我曾让自己心有归处,走过四年的日日夜夜,朝着有他的方向抵达。
转身离去时,江海岳的叫唤从背后追上来,像一件瓷器被打碎那般急促苍哑,我没有回头。
返回朋贝镇后,我向苏队说了去找江海岳的事情,掐头去尾忽略了其他,只讲了江海岳的意见。我以为苏队会点头同意,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谁知他说这协议不能签。我问为什么,他说现在招商困难。我说招商困难当初就不该画那么大的饼。我的咄咄逼人让苏队觉得不可理喻,他停顿了下,放慢了语气:“我们做工作要实事求是。”
“那之前的算什么?假大空吗?”
“事情要一步步地来……”
“那就该一步步地去克服困难。”
“我的意见是等招商有了一点眉目,再请专家过来发声。现在时机不成熟,花出去的钱等于白花。当然,如果资金充足,那就另当别论。”
“看来,等工作队撤走了,你也只能挂个规划图给群众看。”我讽刺道。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越过乱葬岗的萤火点点,爬上了山顶。星星挂在遥远的天际,坠下的光让空旷的山野清明而寂寥。夜色熄灭了白天的杂乱,我的眼里只有一片干净的丛山轮廓和脚下的万家灯火。手摸着遗址堆上干燥而柔软的泥土,悲伤如海潮般涌来。如果没看过那些如舞蹈般的纹路,如果没听过那些如谷风般的歌唱,我也会视这片悄无声息的土地,是普通的一抔黄土所在。偏偏是,我爱上了它。它曾凤鸟翔集,鹤鸣九皋;它曾采玉集砂,宝锷粼粼;它也曾有佳人涉水而来,绝世而独立。它们离开后的足迹仍旧像一双幽深的眼睛,仰望着苍穹,我黯然神伤地触摸着这片山河辽阔,不能自已。
社长和江海岳单独造访,是在深冬的一个周末,我正抱着棉花被在屋外的灌木丛上摊晾,加上那些杂乱无章的冬衣、帽子等御寒物品,一起被我铺成粗糙的村野图,散发着我在朋贝生活日常的漫不经心。见到江海岳的那刻,手里的被子像风一样脱落。蹲身捡拾的社长对我挥了挥手,示意去招呼江海岳。我木然地将江海岳迎进屋,从门坪穿过大门到耳房,仿佛走了一万年的时间。挂在书桌上的风铃,在推门的气流里发出淙淙的响动,身后的江海岳看到了那串珠玉般的贝壳。在一曲由遥远音符演奏的清妙里,缄默的江海岳拥抱了我因抽泣而颤抖的双肩,喃喃地说:“青衣,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知苏队用什么办法请来了江海岳,他在朋贝镇待了一个星期,在市博物馆人员的陪同下对遗址群进行了仔细的梳理。层层叠叠的堆积土层,像是一条从远古延伸至今的时间长河,每一个断面都镌刻着不同的悲喜。在现场,我和江海岳讲了陈鸿儒的故事。言笑晏晏中,江海岳第一次提到了师母,表情无风无浪。他曾走过无数个考古现场,在穿越千年的生死面前,也许胸中的垒块早已消弭。他说他暂辞了学校的工作,准备带师母环游世界,陪她度过剩下的时光。
遗址群周边环境整治工作在春节前完成后,我决定搬回镇上。下山那天,是林梓楠和苏队上来迎接的。林梓楠明显地收敛了他的言行,或许是在下象棋的那些时光,被陈鸿儒指点江山有关。在他奔忙时,我拦住了他,我说人生苦短,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该浪费的事情上。林梓楠仍旧是一副睥睨的眼神,说我未娶你未嫁,我有浪费时间的权利。
年终工作表彰,朋贝镇工作队被评为全市优秀工作队。通报上写到的突出表现,是产业发展带动群众就业增收,擦亮了先秦岭南文化的璀璨之光。
年后的元宵,我再次去了老外婆的家。隆重的上花灯节日,迁离出去的人们又聚到了一起,热闹的老屋花灯如海,烟火绚丽。凝望着夜空中灿烂的花朵,我想,它恰似世间的炽热轮回不息。是的,一切都会消逝,一切又都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