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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夏雨夜滴答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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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罗岸芬

  雨是半夜里来的。先是三两滴,试探似的敲在瓦上,后来便渐渐密了,竟至于连成一片,将整个小城裹了进去。

  我向来是怕热的,夏日尤其如此。南方的暑气,不是那种干干脆脆的热,而是湿漉漉的、黏腻腻的,仿佛有人用一块浸了温水的绒布,将你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偏生这夜又停了电,风扇不转,蚊虫却多,嗡嗡地在耳边盘旋,使人不得安眠。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汗珠从脊背上滚下来,在竹席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雨来得正是时候。

  起初只是觉得有些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后来便听见了雨声。那声音先是极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手指甲轻轻叩着桌面,后来便渐渐大了,竟至于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我起身推开窗户,一阵湿气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味,却意外地好闻。

  雨下得很大。路灯在雨中显得格外昏黄,光线被雨丝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柱,斜斜地插在地上。街对面那户人家的屋檐下,一只花猫蜷缩着,绿色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它可能也是被雨惊醒了,此刻正百无聊赖地舔着爪子,偶尔抬头望一望天,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它的清洁工作。

  雨声渐渐规律起来,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也是这样的夏夜,也是这样的雨。外婆总是摇着蒲扇,给我讲些陈年旧事。她说雨水是天上的神仙在哭泣,每一滴雨都是神仙的眼泪。我便问,神仙为什么哭呢?外婆就笑,说神仙也和人一样,有欢喜、有忧愁,哭一哭,心里就舒坦了。

  如今外婆已经作古多年,那些夏夜的故事,也随着她的离去而消散在记忆的角落里。唯有这雨声,依旧如故,年年如期而至,不管人间换了多少模样。

  雨下得更急了。街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路牙子,偶尔有夜归的人匆匆跑过,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想起白天在菜市场看见的那个卖菜的老妇人,她蹲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把蔫了的青菜。天那么热,菜也蔫了,人更蔫了。她不停地用一块发黄的毛巾擦汗,却总也擦不干。不知道今夜她的住处是否漏雨?她的青菜是否已经卖完?这些琐碎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雨声冲散了。

  雨声渐渐小了。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看来天快亮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的香气。楼下那棵老榕树经过一夜的洗礼,叶子绿得发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抖落一串串水珠。

  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开始啼叫,声音清脆,穿透了潮湿的空气。紧接着,更多的鸟加入了这场晨曲。城市正在醒来。卖早点的铺子亮起了灯,蒸笼里冒出白汽;送牛奶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几个晨练的老人打着伞,慢悠悠地走过湿漉漉的街道。

  我关上窗户,回到床上。竹席已经凉了下来,躺上去很舒服。雨还在下,但已经变成了温柔的细雨,轻轻抚摸着屋顶、树叶和街道。在这南方小城的夏雨晨光里,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

  睡意终于袭来。在即将入睡的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外婆的膝头,听着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感受着蒲扇摇动的微风。雨声渐渐远去,变成梦中的背景音。

  天亮了,雨停了。只有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还在提醒着昨夜的那场雨。它们滴在下面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