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梁
我小时候,特别爱数树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我仰着头,伸着手指数着。尽管我从来没有数清过一棵树上有多少片叶子,却觉得那是好玩的游戏,也是我与树交流的方式。
那时我们胡同口有一棵很粗很高的大杨树,夏天的时候,它枝叶繁茂,仿佛一头怒发冲冠的狮子。想要数清这棵树上有多少片叶子,难度相当于数清一个头发浓密的人有多少根头发,根本是无法办到的事。可是我还是在树下数呀数,十片二十片三十片。树叶借助风的力量跟我捉迷藏,相互掩映迷惑我的眼睛,我数着数着就乱套了。不过我并不恼恨,便折下一根杨树的枝条,只数枝条上的叶子。我很快数清了枝条上的叶子,得胜般望一眼大杨树,却发现这根枝条对大树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它依旧是巍然屹立的样子。一阵风吹来,大杨树发出“哗啦啦”的欢笑声,仿佛在庆贺它的毫发无伤。我坐在树底下,背靠着大树,听着“哗啦啦”的声响,觉得大树跟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游戏,我们对彼此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一棵树上有多少片叶子?成千上万,或者几十万几百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叶子是树木的语言,我可以通过树叶读懂一棵树的内心世界。树生于天地之间,有着宏大的舞台和开阔的视野,它的生命境界是舒展的。一棵树就是一位沉默的岁月记录者,每一片叶子都是它书写的古老而新鲜的文字。同类树当中,年轻的树叶子较少,年老的树叶子较多。原因很简单,年轻的树履历尚浅,经历的风雨和故事不多,它的记录当然就少;年老的树历经风霜,见证了世间太多的故事,渐渐就活成了一位智者,它不仅要向人们讲述漫长岁月里的故事,还要书写四季轮回和生命更迭的规律,它的叶子当然数都数不清了。孩提时的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我们北方有很多树,到了冬天就片叶不留,只有春、夏、秋才会枝叶茂盛。尤其是夏天,一棵树长得简直无法无天,枝枝叶叶密不透风,整棵树就成了一个绿色的城堡。寒冷的冬天,树也像一些动物一样,开启了冬眠模式,不长一叶,不发一言,默默酝酿着,只等春天吐露心事,夏天酣畅表达,秋天传递哲思。待到天暖起来,一棵树开始用叶子表达千言万语。它用数不清的叶子,完成一场盛大叙事。我用数树叶的方式,聆听它动情的讲述。风吹叶动,密密麻麻的语言在流畅地表情达意,一棵树的故事充满了起伏和沧桑。仰望着一棵蓊郁的大树,我觉得它的表情是慈爱的,它的眼神是温和的。我能够触摸到它心跳的节奏,能够感知到它呼吸的韵律。
我还有一个习惯,就是把树叶夹在书里。有些人喜欢把秋天的叶子夹在书里,用来挽留美好的秋光。我则是看到树叶就想把它夹在书里收藏起来,就像是收藏树木送给我的警句。小时候我的课本里有很多绿叶,我观察一片叶子的脉络,想要解读它指示的深意。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我认真对比过两片挨在一起的叶子,它们的脉络有各自的轨迹,真的是不同的。世界上这么多叶子,竟然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这实在是太神奇了。我课本里的绿叶慢慢变了颜色,没了水分,可是它却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大自然中的草木,以及千万种生灵,都有与人类交流的密码。叶子是树的语言,我通过叶子与一棵树成为朋友,聆听彼此的心声,这是一件幸福的事。一棵树上有多少片叶子?答案在我的眼中,也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