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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酿得人间一味痴

日期: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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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房小铃

  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常见奶奶酿娘酒。那时只道是寻常家务,如今想来,却是承载着客家千年迁徙智慧与生命滋养的古法。

  我翻阅资料,据说是西晋末年衣冠南渡时,客家先民把中原酿酒术带到岭南。而“娘酒”名称的由来,是因为这酒主要用于产妇滋补,又因传统家庭由女性掌酿,故而得名。

  客家娘酒的习俗在世代中传承下来。犹记得奶奶酿娘酒时,会先把糯米倒在木盆里浸泡,待米粒吸水膨胀后,白生生的,排得整齐,像一群听话的小兵。糯米浸足一夜,再捞起来沥干,便可上甑蒸了。灶下柴火噼啪,蒸汽从木甑缝里钻出,带着糯米的甜香,在厨房里游荡。

  粘结成团的“娘饭”蒸好后,奶奶用竹匾盛了摊在堂前晾凉。这时候,她不允许我靠近,说我手上有“火气”,碰了酒容易变酸。我只好远远地站着,看热气袅袅升起又消散在空中。

  待“娘饭”晾至温热,便可以下酒曲了。酒曲是前一年留下的,藏在黑褐色的陶罐里,闻之有异香。客家人视酒曲如珍宝,并称之为“酒魂”,是酿酒的灵魂,代代相传,如同血脉的延续。奶奶将酒曲研碎,与红曲一道拌匀在“娘饭”里,而后倾入酒缸。缸是粗陶的,肚大口小,能装三斗米,其形制古朴,依稀可见中原古瓮遗风,又在南方烟火里浸染千年。“娘饭”入缸后,要在中间掏一窝,让酒娘“呼吸”。最后蒙上纱布,裹以棉被,置于阴凉处静待其变。

  酿娘酒头三日是最紧要的,奶奶每日掀被察看,时而贴耳倾听,时而以指轻触。我问她听什么,她说听酒娘“唱歌”。这“歌声”,是酵母生命勃发的欢鸣,亦是客家女子守护光阴的温柔耳语。我学她的样子去听,果然有细微的声响,似虫鸣,又似远方的雷。酒窝里渐渐渗出清液,先是点滴,继而成洼,这便是酒浆了。

  大概过了十日,酒浆已满窝。这时要兑入米酒,再封存半月。此一步,谓之“加娘”,如同为初生的酒浆再添一份滋养。我总忍不住偷揭缸盖,酒香便猛地窜出来,醇厚里夹着甜,甜里又藏着辣,直往鼻子里钻。奶奶发现后,便打我手背,说酒气跑了,要成醋的。

  最有趣的当属炙酒,酒滤出装坛,坛口以粽叶封扎,再糊上泥巴。院中生一堆谷壳火,暗火不冒烟,只微微发红。酒坛围火摆放,不时转动,使受热均匀。这炙酒之法,古称“火迫酒”,客家人沿用至今,既为杀菌存香,亦赋予酒液醇厚的味道与独特焦香。火舌舔着坛底,酒在里面咕嘟作响,香气愈发浓烈,弥漫整个院落。邻家小孩闻香而来,奶奶便每人分一小杯。酒色橙红,入口甜,后劲却大,孩子们喝了,脸蛋通红,在院子里嬉闹,笑声把鸡都惊飞上屋顶。

  炙过的酒等到来年开坛时,酒色会转成深褐色,味道更醇厚。如果家中来客人,必以娘酒相待。冬日围炉,一碗热酒下肚,寒气顿消;夏日井边,冰镇酒汁清甜解暑。若有妇人坐月子,则用姜片炒鸡,佐以娘酒,谓之大补。这娘酒之名,正源于它是客家女子产后滋补、催乳养身的圣品,饱含着对生命延续的呵护与祝福。客家人亦称之为“月子酒”,其滋养之效,世代相传,融入血脉。我少时多病,奶奶每晚在睡前温半盏娘酒,我饮后通体温暖,睡梦酣甜。

  后来我离乡求学,奶奶年事已高,不再酿酒。市场上有售卖娘酒,但始终不是记忆中的味道。去年归乡,见老屋墙角那口酒缸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我掀开一看,发现内壁酒渍斑驳,隐约还有当年的香味。奶奶说,酒是有生命的,你对它好,它便回报以佳酿。

  客家女子酿酒,如同养育子女,须得耐心与真心。糯米经过浸泡、蒸煮、发酵、炙烤,方成佳酿;人生亦需历经磨砺,才得圆满。而今机械盛行,古法渐湮,能静心守候一缸酒娘的人,怕是愈来愈少了。

  窗外的雨轻轻敲打瓦片,像极了奶奶当年酿酒时搅动米粒的沙沙声。我温热一壶娘酒,却映得华发如霜。原来乡愁最浓时,不是热泪盈眶,而是舌尖突然尝到记忆里的甜,旋即化作喉间久久不散的苦。人生如客家娘酒,在光阴里慢慢发酵,索性举杯,将往事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