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男
树的原始性
我要在一棵树下守候着。
根须牵动,板结的土,经历等级分明。
叶子向上,我攀沿上去。椭圆的光和没有厚度的夜,都是我不能接受的现实。也许随风摇曳,更有几分由衷的感动。
树在拔节。排除所有的不适应。
我明白了为什么只有人站立行走。
哑女
也许是人间的语言体系在这一刻突然出现了故障。
苗条的声线有人间的繁华。放飞思考,在阳光里握紧自由的飞翔。
她嗅到身体的波澜。
那个下午在人群中认出她。居庙堂之高,把那么多妖冶的她毫不犹豫地摒弃浮躁,只在唇上描画了一点点火。
以不张扬为要领,也不从沉默中抽出曲高和寡。
她坚定着手语的温暖。
她在石头中辨认自我。她一眼就可辨识出牛鬼蛇神。
在雨水中淘洗自己。她在雪中舞蹈,提着风追赶太阳。
她俯下月光的柔,在蜿蜒的曲线里塑造灵魂。
她忍受着,不用愤怒和埋怨来对抗。
她习惯了沉默。不是因为奴性。
垂柳记
站久了,对不起。
结构就是波特莱尔的恶之花。
完整地错过了枯木的春天。她找回自己,垂落腰际的秀发,一弯江水在骨髓里发芽。
那绿,在岸边的交谈,越过——
木器的鸟鸣,几只细腻。道一河心事。
剩下一副骨架,紧紧靠着垂柳。
再晚一点,这一身月光,披着辽阔。
历史的美学,或一河静谧恰好可以承担。
江边是汹涌的夜色和月光粘连在一起,彼此心间的婆娑更为茂盛。
石头说出了这一天的等待。理想的面值,是一寸寸红润。
我耕耘月光,滑过的秋冬,从一款旗袍的褶皱舒展开。
鸟和草从迁徙到定居,在垂柳下嬉戏。
割草记
这些草,在骨头里疯长。
甲午的草,庚子的草,创造了人间繁华。
山谷和野地,草不想妨碍树的生长。
可是,树只想一统天下。割草成为一种巫术。
来不及迁徙的草,那么多人握住了草卑微的把柄。一刀下去,草的头颅不见了。
但草固有的坚韧,谁也割不掉。一茬茬割去,又一茬茬长出来。
山谷空洞,野地苍茫。草能熬过冬天吗?
骨头里的草,弱小。但我能看到它思想的昂扬。
草并不是柔弱的,锋芒出人意料。我年少的时光里的那些痛,在流血。浸染过的夕阳,我割下,就是一江滔滔不绝。
而今的草,能割去信仰吗?那些水泥地面的草,玻璃屋里的草,尤其扎眼。
高贵的纸张和嘴脸,表明了割草的用意。
没有草的世界,哪有肥沃的土壤,哪有繁华的景象。
割草未必可以树立树的权威。
草是我们用来反刍生活的。
一株遗落在田野的麦子
亲爱的人间,我已经记不清我的模样了。
努力地回忆,从攻破土地的那一刻,我嗅到多么清新的空气。大片的绿,我在期间,多么自信。盯着寒风,裹着瑞雪,茁壮成长。开心地吐蕊和抽穗。转眼间,我也是一粒饱满的麦子。
我没想过会被遗落。
田野是肥沃的。金黄的消息一天天揭晓。
我站在田野,对每一个人都微笑。那真的是发自肺腑的笑,我没怀疑过,我相信人们也没怀疑过。
可是我被遗落在田野。我没有机会在餐桌上和食客开怀大笑,更不能目睹人们酒足饭饱的神态。
我在田野,独守清风苦雨。
我煎熬着,苦盼着,信守着麦子的承诺。
我撕裂,我尖叫,可是人们毫不在意。
没关系,我可以重新发芽。但我错了,发芽在错误的季节,只有被人们连根拔起。
我悔恨我连做一株麦子的机会都没了。
亲爱的人间,被遗落不是谁的错。
七月之诗
暴雨袭击,孤独也是湿的。
树上昂扬着水珠,一滴滴的忧伤被连接起来。苦难的大床,翻身而起,近乎萎靡的石头,巨大的冷又放射出火。
我不去虚构那些太阳炙烤过的土地。
虽然五月转身而过,但留下了我这一生的奢华。
雨水在路上,我在路上,背负着灵魂。
借一条江,我守候着一碗老疙瘩最纯的古老手艺。
我盘算着时间,从蜀地到吴越,诗歌究竟是分行,还是一直排列下去。从飞机到高铁,中间的大巴要用近一小时来思考。
站台上,挥手。
我还等什么,电梯转瞬就到了我要的理想高度。江水自然灌溉。多么饱满的夜,时间又如流水,快得让我心疼。
唇上的七月,诗句愈来愈热烈。
小城的街道,塞满了我的脚步。
我不再是一个游荡的诗人,我要把这七月之诗写在生命里。每个早晨,用一杯咖啡唤醒人间。
作者简介
亚男,本名王彦奎。四川达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呈现》《时光渡》《顺江而行》等作品集。有作品入选年度选本。现居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