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七月，城里热浪蒸腾，人们纷纷往山里跑。车过城郊，暑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田垄，稻穗初黄，在风中荡起微澜。有农人戴着草帽弯腰劳作，身后的黄小狗，吐着舌头小跑。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的清气。草木极葱茏，蕨类植物从石缝里钻出，羊齿状的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蝉鸣忽远忽近，叫声被山风滤过，竟成了天然的丝竹。
黄昏时分，我沿着山间小道漫行。忽而一阵凉意拂面，带着水汽的清润，不必寻觅，便知山泉在附近。循声而去，水声渐晰。绕过一丛矮竹，果见一泓清泉自石缝涌出，泠泠而下。蹲身掬一捧，凉意瞬间沁透掌心。饮之，竟比冰镇的酸梅汤更解暑气。
避暑的人多在立夏前后进山。初来时个个面色潮红，不出三五日，便都换了模样。脚步不再匆匆，皮鞋换成了麻编的凉鞋，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山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热闹。他们将自家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竹椅藤桌摆在树荫下，等着城里人来歇脚。院落多依山而建，门前几株老松，屋后一片竹林，偶尔还能看见几株野生的山茶。
没有哪里的清凉能像山中这般透彻。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松脂的清香，吹散了人们心头的燥热。皮肤上的汗珠不知不觉就干了。这山风里一定藏着某种让人平静的因子，不然，为何一入山中，人就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了？
山中的日子简单得像一页素笺。天光初亮时，被山雀的啁啾声唤醒。推开老旧的木窗，榫卯间便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山雾漫过对面的山脊，乳白的雾气时而如新沏的茶汤般缓缓倾泻，时而似停驻的云絮般凝滞不动。
日头渐高，林间的光影开始玩起戏法。樟树的阔叶在微风中筛下铜钱般的光斑，零零落落地洒在覆满松针的泥地上。蚂蚁排着蜿蜒的长队，驮着细小的食物碎屑，在树根与石缝间穿行。卖凉粉的挑着斑驳的旧担子，歇在古槐下粗壮的树根旁，揭开木桶时，凉气混着薄荷的清香漫开。路过的樵夫抹着汗坐下，一碗凉粉下肚，连叹息都带着沁凉的甜意。
待到暮色四合，溪边便热闹起来。城里来的游人三三两两沿着石径漫步，女士们的纱巾被山风撩起，时而翩飞如翅，时而垂落肩头，像一群倦飞的彩蝶，在渐暗的天色里时隐时现。孩童们最是欢脱，提着凉鞋，赤脚踩进清浅的溪滩，鹅卵石被踏得哗啦作响。小鱼群受了惊，银鳞一闪便四散逃开，却又被孩子们筑起的沙坝困住，在粼粼的波光里慌不择路。对岸的渔翁不紧不慢地收着网，笑看这一厢的喧嚷，而山影已悄悄浸透了整条溪水，将最后的霞光也揉碎成点点金箔，随水流向更深的夜色里漂去。
山居的日子，总少不得几样物事。一把摇椅摆在廊下，一壶清茶常备手边，一本闲书偶尔翻看。山里的夜晚来得早，星星也格外明亮。有时坐在院子里，看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听蟋蟀在墙角低吟，竟不觉时光流逝。
山雨欲来时最是有趣。乌云像泼墨般漫过山头，惊得松鼠都躲进树洞。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不过半盏茶工夫，雨幕便收住了，剩下一山湿漉漉的翠色在阳光下蒸腾。山涧顿时活泼起来，裹挟着落叶欢快地奔流。避暑的客人纷纷推开雕花木窗，深深吸着带松香的水汽。
这时节的山野最是慷慨。竹篮里刚采的马齿苋还沾着露水，清炒时泛起微微的酸香；蕨菜焯过水后冰镇，拌上蒜末、淋点香醋，咬下去脆生生地响；松林里捡的鸡油菌炖汤，金黄的颜色看着就叫人欢喜。这些山肴野蔌，虽比不上酒楼里的鲍参翅肚，却自有一番天地滋养的真味。
在这绿意汹涌的山中，连影子都是凉的。这般光景，叫人如何不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