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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紫薇花开的记忆

日期: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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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叶正尹

  父亲栽下这株紫薇时,我正上小学三年级。如今三十载春秋过去,当初细弱的枝条,已长成碗口粗的大树。每到七月,粉紫色的花簇便层层叠叠地绽放,在院角撑开一片云霞。我站在树下,看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描出一个个晃动的光斑,恍如这些年来每个相似的夏日。

  那年初夏,紫薇第一次开花。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在树下乘凉,手里摇着报纸扇风。新绽的花朵还带着几分羞涩,零零星星地缀在枝头。他却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非要拉着全家人在树下合影。踮脚扶住花枝时,他笑得比头顶的花还要灿烂,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三十个花开花落,紫薇的枝干早已遒劲有力。树皮剥落处露出光滑的肌肤,像父亲常年劳作的手臂。每年花开时节,父亲总爱用手丈量树干的粗细,指尖抚过树皮的沟壑,笑着摇头:“当年还没锄头柄粗呢。”

  清晨的紫薇最是好看。露水还挂在花瓣上,将开未开的花苞如害羞的小姑娘。父亲退休后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总爱端着那个磕掉一块漆的搪瓷杯在树下踱步。杯里的茶水冒着热气。花间的晨雾还未散去,他时不时伸手拨弄低垂的花枝,惊起几滴露水,落在他的塑料拖鞋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到了正午,整棵树都活泼起来。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与树叶的沙沙声交织成网。阳光把花瓣照得透亮,能看清里面细细的纹路,与父亲手背上零星的晒斑竟有几分相似。风一吹,那些粉紫色的影子就在白墙上跳起舞来。父亲坐在树荫里剥毛豆,青翠的豆荚在他指间“啪”地裂开。我端着冰镇的绿豆汤过来,看见他的白发上落了一片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最妙的是傍晚。西晒的太阳给紫薇镀了层金边,远远看去,似一团粉紫色的火焰。父亲把那张藤条已经松动的旧藤椅搬到树下,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我蹲在一边,看花瓣一片片飘落。有的落在父亲的肩头,有的掉进他的茶杯,他也不拂去,任由花儿在他身上歇脚。

  “这树会痒呢。”父亲突然说。他让我用手指轻轻挠树干,整棵树都跟着颤抖起来,簌簌落下来好些花瓣。“瞧,它怕痒。”父亲笑得眼睛眯成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一刻,恰似重叠了时光。

  如今又到紫薇花开的季节。紫薇被称作“百日红”,却少有人注意它虬曲的枝干。这多像父亲那代人,把柔软藏在褶皱里,用倔强托举着绽放。

  走近那熟悉的花荫,学父亲的样子挠了挠树干。花儿们轻轻摇晃,宛若在回应我。阳光依旧那么好,穿过花枝在地上画出熟悉的光影。朦胧中,依稀又见父亲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肩头落着两片花瓣,茶杯里的茶水映着紫薇的影子,还有他那一头白发,静静映着花光,成为最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