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美
画一个夏天,得先调最浓的颜料。赭石掺着藤黄,搅出太阳的滚烫,往宣纸上重重一抹,便是三伏天的底色。蝉鸣该用焦墨,在树梢处洇开一片躁动,翅尖扫过的地方,连风都带着焦灼的纹路。
最先落笔的是院角的梧桐。老干皴裂如刀刻,新枝却疯长着,叶片阔大如掌,层层叠叠往上蹿,像要把天空顶高几分。正午时分,树影缩成一团,叶片却绿得发亮,叶脉里仿佛流动着翡翠色的汁液。偶尔有熟透的梧桐果坠地,“咚”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裂开的果皮里滚出黑褐色的籽,引得蚂蚁排着队来搬,像一串会移动的墨点。
篱笆墙不能省。牵牛花顺着竹篱笆往上缠,紫的、蓝的、粉的,清晨刚蘸饱露水,正午就晒得蔫头耷脑,却偏要把花盘拧向太阳,像一群倔强的小喇叭。篱笆脚下的凤仙花更泼辣,花瓣攒成一团团,红的似火、粉的如霞,连花茎都胀得圆滚滚的。孩子们爱掐几朵揉碎了染指甲,指尖立刻染上半透明的红,像是偷藏了夏天的颜色。
该画条河了。墨色要淡些,掺着石绿,让河水泛着粼粼的光。岸边的芦苇蹿得比人高,叶片边缘带着锯齿,风过时哗啦作响,像无数支小桨在拍打水面。蜻蜓总爱停在苇尖上,翅膀是透明的纱,翅尖蘸着一点朱砂红,飞起来就成了移动的星子。正午的河面蒸腾着热气,却偏有白鹅伸长脖子扎猛子,搅碎满河的光斑,溅起的水珠落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没睡醒的月光。
菜园子得浓墨重彩。黄瓜架是乱蓬蓬的绿,藤蔓缠着竹架疯长,黄色的小花刚谢,指尖粗的瓜纽就坠了下来,浑身的刺还软乎乎的。茄子紫得发亮,把叶子都压弯了腰,藏在叶底像一个个饱满的惊叹号。最热闹的是西红柿,青的还硬邦邦,红的已胀得发亮,摘一个掰开,沙瓤里嵌着金黄的籽,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甜里带点酸,像把夏天的滋味嚼在了嘴里。
午后的雨得用淡墨晕染。乌云从远山压过来,先在天边洇开一片灰,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晒谷场上敲出密密麻麻的坑。玉米叶被打得噼啪响,却反而更绿了,根须在土里使劲吮吸,秆子“咯吱咯吱”往高里拔。雨停时,天边会扯出一道虹,七色的光斜挂在云端,菜园里的辣椒更红了,水珠顺着尖顶往下滴,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傍晚该换浅绛色了。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蝉鸣渐渐低了,蛙声却从池塘里涌出来,一阵高过一阵。晒了一天的碾盘还烫脚,奶奶却已搬出竹床,用蒲扇扫去浮尘。萤火虫提着灯笼出来了,在豆角架间飞,像撒落的星子。爷爷卷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说这夏天长得很,得让玉米再灌些浆,让芝麻再开几茬花。
画到深夜,该留白了。月亮泼下银辉,把丝瓜架的影子拓在墙上,像幅淡墨画。纺织娘在草垛里拉琴,声音细细的,像谁在缝补夜色。露水在荷叶上凝结,滚到中心聚成一颗珍珠,映着满天星斗。这时才发现,夏天最烈的底色里,藏着最柔的光,就像宣纸上的浓墨,总要留出几处飞白,才显得透气。
最后题字时,墨要稍干些。“夏”字的最后一捺得拖得长些,恰似天边那绚丽的晚霞,从天空的一端蔓延至另一端,把整个夏天的热烈、灿烂都尽情释放,给“夏”字添上一抹浓重且悠长的韵味。风过时,纸页上的墨迹仿佛动了起来,梧桐叶摇着,河水淌着,连萤火虫的光都在字里行间跳动。这便是夏天了,浓得化不开,却又处处透着清亮,像极了那些蝉鸣里的午后,和星光下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