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集和
你的河源你的城
我数过新丰江的晚波
你舀起老城的月色下酒
茶汤漾开时你夹来一筷鱼生
说万绿湖的鱼
说起缺角的文昌阁
突然有瓦片在胃里走动
你讲到恐龙蛋化石
像讲半截断掉的梦
我们忽然沉默。举杯
新丰江在杯底晃荡
你指向江东新区的塔吊
像介绍新朋友那样认真
而东江水依然用旧手势转弯
东埔市场亮起灯
阿婆在剥黄昏的蒜头
你掏出钥匙串，二十年锈成钟
这时簕杜鹃簌簌落下
整座城在口袋里，发烫
河源的酒
万绿湖的水脉
被深藏的谷粒轻轻唤醒
酒色是糯红，如落入桂山的晚霞
龟峰塔的月
被酒意醺得微黄
酿酒坊的蒸汽漫过方言的门槛
朋友的话语里沁出五指毛桃的香
醉眼看槎城的灯火渐稠
有人蘸着酒液在桌面写下
新丰江大坝，苏家围的祠堂
不待举杯
已洇入血脉的纹路
醉倒的归人啊，且慢行
柴灶的火舌舔舐着夜色
东江正把不肯散去的月光酿造
这酒啊，在河源
一直醒着
河源夜色
趁夜色未眠，潜入源城
路灯提着萤火虫般的灯笼
在细雨中行走
新丰江把城市折叠成
玻璃缸里的鱼
每片鳞都藏着发光的密码
客家山歌是一首永恒的旋律
音符攀着龟峰塔，在夜空游弋
水泥森林的缝隙中
越王大道会对谁情有独钟
旋转餐厅切开风时
万绿湖的呼吸突然变轻
恐龙骨架在博物馆深处
将六千万年的夜色
轻轻披上我肩膀
河源辞
曾经恐龙的栖息之地
来了就能停泊的三河源上
是谁，将绿宝石撒落一湖。碧水荡漾
舳舵划出一道道乡愁的皱纹
越王大道走一遍
我忘记了来时的模样
忘记了，一首诗里有没有写到恐龙
分行的诗句有没有小小的恐龙蛋化石
回不去的从前。就如
恐龙回不到侏罗纪王国
落坐太平古街，谈笑间，听见故乡
砌一口特色美食，生活慢下来
再慢下来。找到故乡的味道
生如夏花
整个下午，我在窗台守着
一朵野蔷薇松开自己
先是边缘发黄，像未寄出的信
然后花瓣一片片走下来
轻轻解开时光的衣襟
它曾踮起脚尖吮吸晨露
现在，安静得像句点
只有光在悄悄为它
缝制最后的睡衣
风数着剩下的时辰
花萼变成杯状
仍保持接雨的姿势
我一度陷入沉思。忽然明白
每次绽放都是练习告别
每片落下的花瓣
都是大地张开的怀抱
荔枝手札
剥开岭南的雨水
听见唐宫野史
在瓷盘里
凝成甜里含酸的
妃子笑
迟到的
夏天
在齿间
慢慢融化成
不肯消融的甲骨文
游牧
是霓虹在楼隙呼吸
是解开的彩色纽扣
是水洼里发光的碎镜
在雨与夜的接缝处，缓缓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