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世远
一只鸟
穿过一无所有的黑夜。
穿过想象中的过去和未来，穿过河流与高山。
穿过故乡的田野，以及我无数次设想中的场景：崭新的房子，拔节的竹子，茂盛的果树，河流环绕在房屋周围。
这样安静的时刻，允许往昔忽然显现出来。
煤油灯下学习的日子，赤脚放牛的镜头，穿着补丁的衣服，带有窟窿的球鞋，还有那个一脸天真的少年，被我重新遇见。
或许这些只能在黑夜用手触摸的记忆，它就活在感恩里。
等待走远的孩子归来。
等待故乡喊出你的名字，某人某地某件事情栩栩如生。
我们承认，我们认领。
穿过种种可能，眼前出现亲爱的人们。那么多美妙的回味，次第闪现之后，余下的是持久的缄默，在光亮和黑暗之间。
我是一个幸运的见证者。
明天又将迎来顶着露水的清晨，你我逐渐变成理想中的自己。
今夜，正发生什么。
我是我最新捕获的战利品。
一只鸟与夜晚同在，与光影同在。
发出月亮般的叫声。
苍穹之下
沉静的苍穹之下，时间不慌不忙。
远行或返回，正有条不紊地发生着。至于收获与失去什么，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黑夜给了我勇气和自信，给了我雪落的声音。
很轻，且很柔。
轻柔得如同不存在似的。
仿佛一切值得你去坚守，值得你去尝试一下。
在远离人间的高处，你想象最美妙的事情正在酝酿或到来，根本就谈不上对或错，你可以听见的钟声正从久远传来。
应该像熟悉黑夜那样，认知自己的不足。
将羞于启齿的事情，告知月亮和星星，像流星那样走出迷阵，你会珍惜每一个这样的清晨：一滴水的梦想汇入江河，一块石子开口说话。
和每个夜晚一起重获新生。
时间会不会变老？当你听见琅琅的读书之声，当你看见一根斑驳的拐杖，当你开始和自己和解，当你还能流下泪水。
废墟之上
光线垂落在一片废墟之上。
四周的安静似乎很契合此时的状态。
我从这儿经过，同时也在此处伫立过片刻。
一些杂乱的思绪，如同眼前成堆的玻璃碎片。每一片都锋利无比，每一片都让人心生不安，将目光从它们身上挪开时，阳光又倾斜了许多。
这片废墟之地，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活力，不得而知。
只是我经过它，风雨经过它，艳阳经过它。
唯有夜晚像庇护孩子似的，我们共同存在于睡眠之中，等清晨的鸟鸣答复时间的疑问。当感觉一切都是美好之时，你我行走于路上。
凌乱的，往往只是肉眼看见的表象。
遇见与预见有何不同？
阳光下，我渴望看见或想象到影子以外的事物，一种神奇的精神力量似乎正在推动着我的身体，不停地往前移动。
看不见，也可能摸不到。
告别心灵的荒芜之地，打一个响指，让时间爱上我们。
直到风款款而至。
一片落叶的黄昏
一片落叶的黄昏，闯入眼睛。
我能想到的，此刻我们拥有相同的命运。
无论瞬间，还是恒久，时间总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它看不见摸不到却真切存在着，它有酸甜苦辣的味道，也有风云雷电的形状。
我们曾在共同的阳光下呼吸。
一切也许就是岁月的安排，犹如一条道路，需要你走完旅程。
抑或压根就没有目标，只待你去挖掘、确定，闯出一份属于自我的幸福。当一个人能够真正做到将世事放空，所谓的苦难与坎坷早已不值一提。
人间如此朴素。
所遇之人所遇之事如此美好。
一片落叶能够带来的，不仅仅只是忧伤、回首和遗忘，注定会有别的什么。
至少你我开始正视落日。
至少置身黑黢黢的夜晚，总有一种心跳乐意为生活雀跃。
事实上，落叶和黄昏分明就是一盏灯和另一盏灯。早已闪烁在尘世的烟火之中，它们依旧会和古老的月亮约会，星星讲述我们热爱的生活。
我是那个捡起落叶之人，也是每一个被忽略的黄昏。
像清醒一样珍贵
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如同身边的万事万物一样，不可或缺。
如果你意识到这种感觉，在你经过的独木桥上，无形中两边就多了栅栏。或许生活本身就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恐惧，很多时候我们高估了自己。
当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当我们一次次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允许今夜抬头看不见星星，允许一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允许虚无就是一场轻风细雨。
在孤独面前，珍惜和感恩就是永恒的月亮，空荡荡的不再是天空，不再是索然无味的日子，用不着担心有什么隐藏在光的后面。
哦，那么多眼睛正在看着我。
心灵的灯盏亮起时，能够抵御随时到来的暮色。
清醒的认知宛若一只来自童年的鸟，正在亲吻到处延伸的阳光。万物绽放出来的色彩，悄然装扮着我们的生命，从黑暗返回黎明。
枝头落下一只喜鹊，然后又落下一只。
落在草坪中间的空地上。
某种方式
某种存在的方式，也许正适合你。
现在我写诗，好让你从字里行间找到我，找到生命的回音。
故乡的池塘将我一次次滋养，我像一条自由的鱼儿在浪花里游动，如同在诗中那些跳跃之词，意欲表达出对儿时的眷念和感激。
父亲亲手栽下的柳树，早已枝繁叶茂。而我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应答声。
母亲的菜园也变成了庄稼地，那绿油油的青菜和周边细细的竹林，只能在记忆中复活。曾经的岁月里，我将成长的秘密托付给它们。
而今，托付给诗歌，一首首来自田野的诗歌。
或许，我就是田野的代言人。一不小心就沉醉于诗情画意之中。
这些年来，多次被我重复提到的田野，从来就没有移动过。甚至，稻草人还是昂首挺胸的姿势，成群的鸟儿飞来，如同我找到一种组诗的感觉。
可以这么说，没有故乡，就没有我的诗歌。
没有诗歌，除了一呼一吸之间，其他的什么都不存在。
更准确地说，我在为一条干涸的河流讴歌。
答案
我需要一个恰当的理由。
在昨天和明天之间，在清晨和黄昏之间，在眼前的事实和梦中的镜头之间，在无数个如我一样正失去故乡和失去异乡的人之间。
这样要求自己的时候，答案便藏在日子的中间。
选择耐心，选择善良，选择爱。这本身就应该是可以摆上台面的事。
至于遗忘，我们没有去选择，但它还是来了。
相信我，你不是唯一一个有此担忧之人。
这些年来，我们活着，我们生活，我们生活着。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一切皆在须臾之间。
一切又在万物中醒来。
对着镜中的自己敞开笑颜，生活变得如此清晰。
我会想起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父亲开心时的样子，父亲发脾气时的样子，许多个皎洁明月的夜晚，我被罚站于星空之下。
后来，这样的经历被我写成诗歌。
经过湿漉漉草地的泥泞之后，不再为某个问题较真，不再为白发和皱纹困扰。
答案就在我们中间。
时间之歌
在我们迟疑之时，时间倏忽而过。
一切之上都有我们的足迹，包括曾经年轻的现在笨重的呼吸，无不在提醒着我们，简单的人生应该将平静安顿，黑夜同样赋予你我生命。
湖水倒映一个人的身影。
这是大自然的恩典，阳光挂在头顶，星星眨着眼睛。从月亮的纯净中，打捞无忧无虑的想法，一个念头的诞生，它是干净的，也是自由的。你就是你自己真正的主人。
握紧的拳头充满了力量，你用行动说服自己。雪地上踩下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踩下你的脚印，一条被踩出的道路托举起你的梦想。
向光阴致敬吧，当你从梦中惊醒。
河流依旧是河流。高山依然是高山。都说万物有灵，千万不要有分别之心。
此时此刻，我对过往放下成见。
那真正属于我的时间，该从何时开始？
问一朵刚刚凋零的花，问一株正在变绿的小草，也问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