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尹
茉莉是极平常的花。江南人家，墙角檐下，往往种着几株。她不高，也不大，绿叶白花，在夏夜里悄悄地开着。
我初识茉莉，是在老宅的院子里。那时祖母尚在，每每黄昏，便搬了藤椅坐在花旁。记得她总爱摘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放在白瓷碗里，注上清水，搁在枕边。茉莉的香气很特别，不似玫瑰那般浓烈，也不像桂花那般甜腻，只是清清淡淡的，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祖母说，这花最解暑气。
茉莉开花时，先是结出青绿色的小苞，如少女不肯松开的小手。渐渐地，那拳头松开了，露出一点白，继而完全绽放，五片花瓣排列得极整齐。花心深处藏着几丝淡黄的蕊，仿佛怕见生人似的。花开了，香气便浓些，尤其在雨后，那香气似乎被雨水洗过，愈发清透。这时节，窗外的蝉声正稠。
这花看似柔弱，实则不然。夏日里，骄阳似火，许多花草都蔫头耷脑，茉莉却依然挺立。她的叶子被晒得发亮，花却照常开放。有一回，台风过境，院子里手臂粗的树都被刮倒了，茉莉的枝条虽折了几根，但主干仍立在那里。风雨过后，她抖落身上的水珠，不几日，断枝处又抽出新芽来。
后来我买了新房，特意从老院子移了一株茉莉。新居的阳台朝南，冬日里阳光能一直照到傍晚，茉莉很快就在新环境里扎了根。第一个夏天，她开得有些拘谨，花朵不多，但每一朵都开得很认真。母亲来看时，总忍不住要数数花苞，说比她养的那株长得好。到了第二年，枝叶愈发茂盛，花开时，整个阳台都浸在幽香里。
我常在傍晚时分站在花前，看西晒的阳光透过花瓣，将白色的花朵染成淡淡的金色。这时总会想起老宅的院子，想起祖母坐在藤椅上数着花苞的样子。她总说茉莉最懂事，知道在夜里开花，不与人争阳光。
茉莉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活着，不声不响地开花，不声不响地香着。她不需要太多关注，给一点泥土，一点清水，便能活下去。她的香气不霸道，却总能被人记住。她的花朵不艳丽，却自有一种洁净的美。
如今每当我推开阳台的门，看见茉莉在晨光中舒展枝叶，就觉得时光似乎从未走远。那些与花相伴的日子，天井里青苔斑驳的陶盆，祖母用井水浇花时晃动的银簪，还有她教我用宣纸包茉莉花籽的温热掌心，都化作了花瓣上的一滴晨露。这素白的小花，分明是江南水土凝成的魂魄。
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这一抹素白。她的名字叫茉莉，一个普通的名字，一种普通的花，却藏着不普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