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石
蝉鸣如雨的季节,池塘里的蛙声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暮色像一块蓝靛布,盖着婆娑起舞的荷叶。当第一声蛙鸣,脆生生地漾开一池涟漪,紧接着,四面八方蛙的回应便铺天盖地而来,高高低低的调子织成一张透明的网,把整个盛夏都兜在了里面。
我时常在月色如水的夜晚,搬一张竹椅坐在塘边的老榆树下。月光透过荷叶的缝隙,在水面碎成星星点点的银子,有几只萤火虫提着灯笼从草叶间钻出来,与水里的蛙鸣撞个满怀。青蛙们躲在墨绿的叶片底下,鼓着雪白的腮帮子,声浪一波推着一波,撞在岸边的芦苇上,又弹回来混进新的合唱里。有胆大的小青蛙会跳到离我不远的青石上,绿豆似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忽然“噗通”一声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惊得荷叶上的露珠一颗颗滚落,荡开一圈圈涟漪,惊飞了叶片上打盹的蜻蜓。塘边的野蔷薇攀着竹篱笆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瓣偶尔飘落到水面,引得青蛙探头张望,那模样像是在欣赏水中的花影。
我想起祖母摇着蒲扇说过,青蛙是池塘的守夜人,它们叫得越欢,稻子就长得越壮。那时我总蹲在田埂上数青蛙,看它们后腿一蹬,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墨绿色叶子掠过水面,尾尖拖出转瞬即逝的水痕。有一次抓住一只刚蜕完皮的小青蛙,它的皮肤滑溜溜的,带着水草的泥腥气,在我掌心轻轻颤抖,忽然撒出一泡清凉的尿水,吓得我手一松,它便箭似的跳进池塘,尾鳍搅起的水花里,还裹着一串渐渐远去的蛙鸣。而不远处的水草丛中,几只蝌蚪正摆着尾巴游动,它们是青蛙的孩子,再过些日子,也会加入这盛夏的合唱。
暴雨过后的清晨最是热闹。荷叶上托着浑圆的雨珠,晶莹得能照见洁白的云朵。青蛙们像是喝足了雨水,嗓子格外清亮,从东边的菱角塘到西边的藕花深处,连成一片没有间隙的声浪,连空气都跟着微微发颤。我踩着湿漉漉的田埂去看,只见无数墨绿的脊背在水面此起彼伏,有的蹲在露出水面的石块上,前爪还在轻轻拨弄水珠;有的扒着睡莲的粉白花瓣,仿佛在享受一缕缕清香;还有的干脆浮在水面,只把眼睛和鼻孔露在外面,一鼓一鼓地唱着。水珠从它们光滑的背上滚落,砸在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给这场大合唱敲着节拍。一群白鹅慢悠悠地游过,青蛙们便暂时收了声音,待鹅群远去,又立刻扯开嗓子,仿佛刚才的停歇是为了酝酿更响亮的歌声。
暮色渐浓时,蛙鸣会变得格外缠绵。高一声低一声的调子裹着水汽,从池塘漫进临水人家。纳凉的老人们摇着蒲扇讲古,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笑声惊得蛙群一阵骚动,随即又恢复了热烈的吟唱。有一次深夜醒来,听见窗外的蛙鸣忽然低了下去,只剩下几只还在固执地叫着,像怕惊扰了谁的梦。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描出树影的轮廓,那断断续续的蛙鸣,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像母亲拍着襁褓时哼的调子。此时,塘边的蛙鸣与远处稻田里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特的田园交响曲。
如今再回老屋,池塘依旧,蛙声依旧,只是故人远去。我依然坐在老榆树下,树皮的裂痕里还卡着去年的蝉蜕。忽然有一只青蛙从水里跃出,翡翠色的脊背在夕阳里闪了一下,落在离我不远的荷叶上,鼓着腮帮子叫了两声,清亮得像一道绿色闪电。那一刻,盛夏的风穿过密密匝匝的荷叶,带着水草的气息和遥远的蛙鸣,轻轻落在我心上,洇出一片潮湿的记忆。
我想,或许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还有更多的青蛙在坚守着,等待着下一个热闹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