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发奎
“到月光遍浸长廊,我们在床上了;到月光斜切纸窗,我们早睡着了。”我喜欢读俞平伯的《眠月》,喜欢他的淡泊,以及他空灵的人生观。
读着读着,我入了梦。屯溪的夜,静得可以听得见松针落在地上的簌簌声,轻轻的、细细的。风一吹,刹那间落下了千根、万根,数也数不清。风吹松针,软软的松针落在脸上,像猫的尾巴轻轻地扫过。落在肩上,滑了下来,身子向前倾,顺势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静看松针飘落。
初到屯溪的我,总以为跳出了世俗的生活圈。远离了闭塞的故乡,啰唆的母亲,逃到了千里之外的屯溪。其实,不然。我只是从一个圈子跳进另一个圈子。跳进了一个更难懂的圈子。异乡的方言,果真听不懂。一是语速快,二是发音与普通话相差太远。我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孤独的异乡人。
夏夜,从宿舍的后窗跳入一片幽黑的林子,这便是后山。这与白天的景色截然不同。苍劲的枝干刺向夜空。松香弥漫,浓烈又清冽。夜色与月光化作烟雾,一直缠绕不散。我的脚下一滑,才知道踩到了苔藓,泥土也是湿润的。和白天的烈日炎炎,又有了天壤之别。
风从林间滑过,树梢轻轻晃动,树叶发出细细的低语——松针们交头接耳,夜里的精灵在寂静里入眠,林间多了一分神秘。
一只松鼠在枝干间倏忽跳跃,如灵巧的弹球。它有一双黑亮的小眼睛,跳来跳去,安静时,两只前爪捧住一枚松果,仿佛捧住了一颗小小的月亮。
月光悄然泻下,穿过松针缝隙,像千万缕细碎的光点,洒落在林间。松针之上,松林之下,不知谁遗落了一地羽毛。
林间更深处,浓黑如墨,仿佛羽毛染了色。松香阵阵,沁入了我的心脾。松鼠不见了,隐没于林海深处。月光包裹着每一棵树,每一寸土地,也包裹着我。在这片松林里,我找到了迷失的东西——干净的灵魂。
松针、月光与小精灵共同织就的一张深网。我凝望着月光,月光俯视着我。恍惚间,我的思绪回到了小时候。
吟之哦之,咏之玩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我们在月光下骑鹅去捉月。鹅是夏四奶奶家的。她养的鹅,干净、高贵,母亲养的鹅呆头呆脑,像极了三十年后的发小白茅根。
我们从胡同出发,爬上矮矮的土墙,爬上高大的皂角树,皂刺已经被大伯勾香椿芽似的,勾光光了。大伯的功夫在乡下无人能及。特别是勾香椿芽、勾榆钱、勾松果,勾下来的皂角刺,被大伯晒干,兑换给一个镇上的人。
后来,我们爬上青色的屋顶,骑着捉来的鹅,去捉月亮喽!月光真白,比外婆久熬的白汤还白。月光真美,像出嫁的苇姐涂在脸上的霜。月光真香,像卖油翁榨出的麻油洒了一地。
发小骑鹅一去不复返了,把我急醒了。
窗外,静极了。宿舍楼里,突然响起了呼噜声。汗湿了我的毛毯,一片李白的月光,落在我的床前。又像是俞平伯的月亮,高高地挂在马尾松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