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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竟然可以这样写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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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无无》 李衔夏 著

  羊城晚报出版社

  ■朱洛嬉

  近日读清远作家李衔夏的长篇小说《无无》,边读边拍案: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

  在我看来,《无无》这部作品从语言、思想、艺术手法到内容,都突破了传统文学的边界,具有一定的开创性。作者甚至孤傲地将读者抛在八百里外——你爱读不读,反正我就要这么写。我相信,这绝不是他的一次尝试,正如他在书中所说,音乐有高潮的副歌部分,剧本有高潮的片段,而演员自身,在演绎作品的过程中,也会抵达高潮。而这本书,就是他思想的高潮。

  语言的秘钥

  读文学作品时,我们习惯在作品中寻找金句,读多了这种金句以后会发现,他们有着共通点,那就是抵达哲理的高地,或者抵达纯美的彼岸。李衔夏似乎发现了这个秘密,或者说,他是寻求突围,把大量的突破传统,挑战庸常思维的句子打水花一样甩出去,一浪接着一浪。但它们是一个整体,拆开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就好比石片打出去以后,如果你只看见了一个水花,你并不会觉得有什么意思,反而会说:“这我也能做到。”但通读全文以后,就会发现,作者借语言的秘钥抵达了他心中神秘的地方,也造成了一种刺破感和新鲜感,让人感到似乎还有无穷无尽的宝藏在前面等着挖掘。

  据说这本书被退稿四次,原因是“艰深难懂”。作家把这些小插曲写在书后,看来也是释怀了。

  哲学的交响

  《无无》搭建了一个庞大的哲学对话场域。主人公夏元贞身份复杂,既是演员,又是诗人,还是击败了世界冠军的围棋黑马——其实她真正的身份是哲学家。她爱前夫李红兵,爱前夫捐赠精子生下来的儿子李蘩祁,爱李呈悲,有过一些不可控的瞬间,她还爱上了她的舞伴、机器人——其实她真正的身份是无数的你、我、他。读惯了平常的小说,会被他“离经叛道”的吓到。当他写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和我们自己结婚”时,传统文学中泾渭分明的角色边界轰然倒塌。他在主人公身上做实验,还让古今中外的哲学家老子、庄子、黑格尔、苏格拉底、海德格尔、朱熹、陆九渊、王阳明穿梭在文中,却毫无违和感。他不断拆解《道德经》《易经》《易传》《庄子》《文始真经》里的真知灼见,无数次推出主题“无无”(无无即三,三生万物),又用《鹖冠子》(美恶相饰,命曰复周;物极则反,命曰环流)来破解,然后不断地陷入哲学的矛盾——破解——矛盾——破解。他像进入了一款升级打怪的哲学游戏,当发现了一个新观点,尚未被这个观点所折服,马上又看到另一面,于是,矛盾——对立——对立——矛盾,不断螺旋式上升,最终将整本书推向了浩瀚广博的思想之海。

  留白的狂欢

  《无无》最具创新性的艺术特征在于全文无一句对白。这种“无对白”设定不是形式主义的炫技,而是一种全新的“留白”,是对交流本质的深层叩问。作者将传统小说依赖的对话功能分解到其他叙事元素中,这就使得,无对白却处处是对白——思想的交锋、博弈,矛盾的对立、和解,每一处都可以是正与反的交流。诚然,这样写是冒险的,但作家显然没有顾忌,反而如入无人之境,竭尽所能去阐述人与人的关系,人与机器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人与自己的关系——引领读者不断去思考,去超越,去质疑,去辩驳,这比任何的“对白”都来得更加有力和掷地有声。

  情节的“不适”

  你要是问我,有没有哪些片段是感到困惑或不适的,小说第一百六十七页,我批注了“地狱”两个字。这是一段关于“种子计划”的描写,“十岁左右的孩子,就要被强制服用性激素药物,提前进入青春期,争取早日生育人类的未来……那些女孩子更惨,生完一胎就要马不停蹄怀下一胎,还要服用多子丸……她被关了起来,手脚捆住,口里塞了满满的布料以防止她咬舌自尽……”这些文字使我想到未来的世界就是地狱。我想,人类创造人工智能的目的,应当是使人类生活更便捷更安全,而不是更危险。当我认为这一段是败笔的时候,却忽然想到,我已经落入了作者设置的圈套,完全进入了角色。正如罗素所说:从一个假的前提出发,什么都能够推论出来。真假都是相对的,可以彼此转化的,假也可以看作是假设。也正如夏元贞脑袋里的想法:吾心即宇宙一样,虚无即永恒,地狱即天堂。这才是真实的人类世界。

  李衔夏以《无无》证明了汉语文学在形式与思想层面仍有无限可能,其创作犹如在文学边界的刀锋上起舞——伤口是勇者的勋章,而舞姿本身已构成对平庸最优雅的背叛。这部作品的价值或许正在于它的“不同流”:那些未能被理解的裂缝,恰好为文学的生长留下了光照进来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