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晓桦
怀抱琵琶的阿伶
1
怀抱琵琶,犹如贫困的母亲怀抱婴儿。她端坐颂歌之中,形容半明半暗,沉浮于民乐的手指左冲右突,琵琶之声,行云流水,使这夜晚饱满如丽人掌中的蓝色玉佩,叮叮铃铃,全部粉碎为粒粒寂静、片片凄清。
在高山上修筑住房,在悬崖上弹奏失传已久的古音,清风明月,幽谷清泉,陪伴失眠的心事。无声的空谷,正好用来埋葬祖传的孤愤、师承的仇恨。
露珠上的阿伶,叶脉和暮云里的阿伶。这琵琶,这琵琶保存的弦上大梦,这弦中仅余的渴望和日渐消瘦的激情,还有什么比这骨中的金子更加夺目的呢?
2
阿伶,光彩照人的形象是瓷,是瓷中暗藏的光泽。
犹抱琵琶半遮面。容颜中,一半是媚人的幸福,一半是纠心的悲伤。辉煌的表情,露出一半,隐藏一半。最根本的隐藏,是古典美人的心疾。
痼疾难愈,怀病已久的面孔不宜示人。
座下尽皆盲目而不察,这古典的姿势,历久不衰,保存至今。
我古色古香的阿伶呵。
当我劈开琵琶,进入弦中,我看见了你坐于弦上的大梦:深宫中忧怨如花,日日习练的叹息是水,孤傲的心是冷月流星,清洁的品质是冥顽之石。
彻头彻尾的一味中药,始终秘而不宣。
致命的撩拨!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将命运公之于世?
3
隐姓埋名的女子,阳春白雪的手下,身世才显示出高贵的一点端倪。
嘈嘈杂杂错综复杂的弹奏,珠泪纷呈,爱情纵横。阿伶,这唯一的姓氏,永不泯灭。懂得声音最早的人,音乐中最后的一个人,居高临下,俯瞰这满座青衫,不幸和幸运,她都用一个音符完成。
回头凝视,来路已遥远;抬头四顾,前程尚未确定。
沦落风尘的人,屈身下嫁的人,红尘滚滚,喧嚣纷纷。
或者高山,或者流水,一支琵琶弹奏的乐曲,是人间最好的祭品。我隐居古代的情人,来自民间的曲子,这一刻,就把它归还给苦难的众生。
从眼前一晃而过的阿袅
1
越女天下白。
她们古典的一面,清洁、干净;被传颂得美丽、高雅、纯粹。在我虚妄的想象中,她们都是艺术中的绝品,只能用来膜拜或者贡献。
出没于清风明月,她们以水为镜,以山为家,有若梅子们遗落雪墟下的影子;她们风姿绰约,碎步款款,身影斑斓,小巧得只是宁静、幽深的一条条注释。
那些一尘不染的女子,她们生活在古典诗歌里。
她们步出文字之路,逶迤而行。纤纤足音,巧巧笑语,那举手投足间遗落的风情,那一颦一笑中吐露的秘闻,都传得很远很远,在一个传统的夜晚,引起绵延不绝的回声,让我产生了莫可名状的眩晕。
我要见的阿袅,是她们中的一个。
相隔一千余年,她的诱惑,竟让我如此不安!
2
她们曾经引诱过一个著名的男子。
那个名叫杜甫的人,从中原远道而来。在中国东南部,在一个面山临水的地方,他们不期而遇。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她们的白。
这朴素的美丽,令他措手不及。
就只看了这一眼,他便转头去看青山、绿水和湖泊。
这个未婚男青年,他不知道自己的惶惑。他用湖光山色,掩盖内心的慌乱;他把遍地风光,说成是流连忘返的理由;他把诱惑,当作是他对前人的致敬。
那时候他也写诗,和我一样还寂寂无名。
这个并不多情的人,很上进,他把王维和李白都当作偶像,追随他们的足迹,流连在山水之间。他忘乎所以,醉心于美的创造,像他的那些偶像,眼里见到的都是意象,心所居处也全是意境,举手投足间,他都要传达一个朝代的风范。
除了白,他眼里已看不见更多的东西。
实际上,她们并不认识他。她们遇见他,在山下、在林中、在溪旁、在湖边。她们把他当作过路人,对他指指点点,或者说三道四,不怀有一点恶意。
这些生活在乡村的女子,朴素、单纯,并不想一头扎进一首诗里。
但她们也没想到,她们留下的白,成了一种意乱情迷。
3
我所说的阿袅,是她们中的一个。
她也白,肤若凝脂,面如满月。
遇见是一种宿命。她也诱惑了我,像她的姐妹们诱惑杜甫一样。
在一个叫“唐”的朝代,在一个被人称为“越”的地方。
我在一首闻名于后世的诗歌里打滑,一头失足掉在一条小溪里。她将我从失魂落魄中打捞出来,让一个深陷日常生活迷津的人,似乎由此得到了救赎。
那就是我热爱的阿袅,我执意深藏在古典诗歌中的情人。
朴素、清秀的乡村女子,出没于青山绿水间,一袭青衫裹身。
我想让她深居简出,从事农耕,或者种花植草。与贫穷的日子相依为命,神色悠闲;与艰难的岁月一起沉浮,心态安然。
当然,我也愿意为她奉献一条河流。河流的岸边,还要有一块大青石。
我想让她从青石板路上走下来,赤脚蹲在青石上,一边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浣衣,一边唱起婉约忧伤的民歌;或者懒散地坐在青石上,一边濯足,一边想心事。
月光下的河流,也是白的,光可鉴人。
事实上,对于一个耽于妄想的人,白不是一种颜色。
它是一味迷药,更是一种信仰。
在这个传统的夜晚,我遇见了阿袅。
她的白,也让我生出了意乱情迷。
4
许多年以后,我遇见了“壮游”的杜甫。
那时,他已爬过雄伟的泰山,体验过了“一览众山小”的壮观。他也到过了盛世长安,感受过“车辚辚马萧萧”,发出了“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的惊世一叹;他经历了社会的动荡与离乱,听到一只鸟叫也感到惊心。
那时,他也去过了锦官城,为那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丞相,流下了满襟的泪水;眼见秋风吹破茅屋,不禁追问“安得广厦千万间”;听说大唐军队收复了河南河北,也动了“青春作伴好还乡”的心思。
那时,他已到过夔州,看见了“无边落木萧萧下”;登过了岳阳楼,远望洞庭湖水,看过了“乾坤日夜浮”;顺江而下,“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想到老了自己依然漂泊无依,他不禁老泪纵横。
这个不容于世的人,他已被世道伤害得千疮百孔。就在他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终于记起了那些被他有意忽视的人,暴露出他的别有用心。
他说:“越女天下白。”
石破天惊!
那些人间烟火喂养出来的乡村女子,竟然让他如此刻骨铭心。
5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现在,我拉开电灯,让光来唤醒我眼里的黑暗。
灯影下,我蜷曲的样子惹人心疼,孤独之外,更添一份伤心。
我知道,所有被先人们纯洁的东西都已丧失了。
贫穷的一生,我已无法接近太高贵、华丽的东西。
苦心孤诣,我渴望获得那些清纯、简单的爱情。
我用九平方米的寂静,来隐藏我的用心;我用25瓦的热度,来温暖我的信心;我用一片茶叶的苦涩,来引渡我的沉沦。
我请一个历尽人间沧桑的老人来为我作证:
深入文字的幽暗,穿越意蕴的迷津,我孜孜以求、苦苦找寻的人,就是那个只在诗歌中现身的女子。不能进入命运的面孔,从我的眼前一晃而过。
而自称杜陵野老的人,他的腐朽已成为经典,他的破败也扬成了旗帜。
他说“白”,如同下达一道命令。
6
其实,我是故意让阿袅来诱惑我的。
我用怀念设计了圈套,将她引入我的梦中。
作为一个心怀鬼胎的人,我知道,她逃不脱一首诗的囚禁。
但是我要真诚地感谢阿袅,她十分理解我的用心。
在春天的深夜里,她让一个寻求内心安慰的人,完成了蜕变的仪式;在一片纯洁的月光下,她让一个妄自菲薄的人,实现了浴火重生。
她把我从水中打捞起来,让我看平滑如镜的水面,如何涌起连天的涟漪。
她奉献出“白”,让我粗糙的目光在一片细腻的月光上打滑,使我顷刻间止不住产生长久的战栗。
然而,为什么我从此就变得惊恐不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