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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父亲的手表

日期: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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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剑威

  这块手表是父亲生前所戴,表壳已磨出铜色,表针静静地停在某个逝去的时刻。我时常凝望那不再移动的指针,让与父亲有关的点点滴滴从时光深处蔓延而来,像无声的溪流,轻叩我记忆的门扉。

  20世纪90年代初,我所居住的乡村并没有幼儿园。但在我学龄前,父亲便经常用哥哥的课本教我认字和算术,所以我被特例批准免读学前班而直接入学一年级。由于我家住得偏僻,全班的小伙伴我无一认识,加上对学校环境完全陌生,我每天早上都哭闹,不愿上学。父亲总是不厌其烦,耐心安慰,每天都步行送我到校。那时母亲在东莞务工,相见甚少,于是我每天到校都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想爸爸。

  很快便迎来数学的首次单元测验,我不出意外地“荣获”33分。父亲拿着我带回家的试卷,微微笑了笑,便耐心地辅导起我来。他告诉我,这次考试的分数少并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告诉我,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且相信我:“我儿子是足够聪明去应对这些学业的。”他看向我的眼神透着一种沉静如磐石般的坚定,懵懂的我虽半信半疑,心却莫名地安稳下来。

  后来,我成了老师口中的学霸。

  小学三年级往后,母亲返乡照顾家庭,父亲则外出务工。当父亲背着行李准备出门,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我依然记得,行李是那种红白蓝间隔条纹的超大防水编织袋,父亲的右手穿过提带,左手将袋子的小提带拉到肩膀位置扣紧,再用右臂往下抱住鼓胀的大袋子。他渐行渐远,行至屋前小路的拐弯处,回头跟我和母亲挥手告别。那时,我多么想冲过去,像平时一样双手抱住他脖子然后跳到他身上。母亲却拉住了我。

  从此,我总盼望暑假。不是因为暑假不用上学,而是因为暑假是农忙,父亲必会归来。我们一起到湿漉漉的水田收稻谷,他怕我累着,经常特意安排多次歇息并给我布置特别任务:到田边的松荫下乘凉,唱歌给他听。1995年的电视剧《野火春风斗古城》的片尾曲《生死大平原》,毛宁的《涛声依旧》《晚秋》,都是那时他喜爱的旋律。山风拂过松针,细雨浸润田埂,山脚下、田野间,这几首歌我记不清唱过了多少遍。村里的同龄孩子都会在农忙时节跟父母到地里帮忙,但其中有一个孩子的农忙任务是在山间田野唱歌,估计这事也只有我父亲才想得出来。

  我就是那时候开始喜欢上唱歌的。后来被老师发现,稍加指点后让我去参加“六一”儿童节歌唱比赛,有幸还得了一个奖。

  时间来到2005年夏。在广州的华南农业大学,我刚读完大一,需要购置一部台式电脑。恰逢父亲因事路过广州,便带钱到我留校的宿舍看望我,又陪我一起去岗顶挑选电脑。那时的电脑并不像今天那样普及,配置稍高的电脑加显示器价格不菲。我自小习惯了“大宗商品”由父亲定夺,现实却是父亲这位“50后”,对电脑的硬件配置知之甚少,因此我才是最终敲定电脑组装配置并议定价格的那个人。父亲爽快付完钱,又同我一道挤上公交车将电脑搬回宿舍。那一刻,心头涌起一种忐忑、沉甸甸又带着惶恐的欣喜,我忽然感觉自己长大了。那年,我恰好十八岁。

  父亲一年年老去,我一年年成长。家中内外诸事,他越来越频繁地跟我分享、向我询问意见,甚至刻意依循我的意见去落实。每一次信任的托付,既无形中累积我内心的自信,又令我感到自己肩负着对家庭的责任,推动我不断进取。

  如今父亲已不在。生活的琐屑与压力令我步履匆忙,但我对父亲的思念却从未间断。这块手表我收藏着,偶尔取出凝视那静止的表盘,就像时光的溪流在此处悄然凝滞——其实父亲从未走远。今天我特意给这块表换上了新电芯,重新转动的时针一如父亲的爱从未停歇。它时刻提醒着我,父亲那充满关怀与慈爱的目光,始终在时间的另一端,注视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