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凯威
初读温庭筠的《忆江南》时,便感到思愁意浓。独倚江楼,过尽千帆仍见不着你的身影,只见“斜晖脉脉水悠悠”,听着那声声呓语,不觉已肠断白蘋洲。
我所待为何?我所待的,是那声声呓语吗?
鱼玄机等了他一生,而他却将她推向了别人。鱼玄机聪慧而大胆,勇于向老师表达心意,不畏世俗眼光。她写道:“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忆空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她那声声呓语传入温庭筠耳中,却只换来了他的百般无奈。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他的“恨”这般含蓄,只以“山月不知”般的沉默去回应她,而她的“西江流水”只得淌向他的空地,她的呓语传入他所待的江楼,徒留一片断肠的思念!
他没有等来他的爱情与仕途。她也只是用生命的流逝去丈量爱的重量。
等待似是有许多意义,但它总是无法与爱分割,许是心头的空地常常荒芜,我所等待的与她所期盼的,看似不同,内里却又何其相似。
家中有个阳台,不太宽敞,总是不失热闹,母亲在那摆弄着各式各样的花,娇柔的,出彩的,亦有常掉叶的。总之都是不好养的。我问起母亲,她只说:“好看啊,我盼着它们开花呢。”我抱怨花期太短,她听了,却不知为何只是不语。
夜半,仍是不眠,便随手捧起一本书读起来。不觉间,窗外已下起了雨,只觉那雨声如声声呓语,甚是动听。待我发现时,雨将停,不知怎的想起母亲种的花,忙起身撩开窗帘,贴着窗向外望去。
一片空灵,光影未能透出窗外,只显出朦胧的诸影。不知怎的也寻不出一颗星,更别提那不见影的花。
我想拉上窗帘,但随即我又听到了那呓语,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几滴水从窗上滑落。
我静听着那呓语,似在品味那滋味。“长得俊,脑子又灵光,将来指定有大出息。”她跟旁人这样说着,眼睛便笑成了两弯月牙儿。见着我,她急忙迎上来,问我是否劳累,是否饿了,是否过得开心,随即递来一堆吃食,叮嘱我要劳逸结合,别总是想着学习。
我生病时,最担心的莫过于她了。忙前忙后,查问着各种注意事项。但我常常关在房中,甚至拒绝社交。她只是默默端来药和水,直至我咽下后才回去。我的房间的窗户总能窥见外边的光景,母亲那些难侍弄的花探出阳台,正朝着我的房间生长。“人住的房间要保持‘明媚’些,不然人会垮掉的。”她总这样念叨着。
母亲是从农村出来的,后来在城里买了房就定居下来,她也曾将无尽的韶华倾注于漫长的等待,亦曾困惑:这一切的苦难,究竟值得吗?但初听那烦躁的声声啼哭时,她说这是她所听过最为“动听”的呓语了。我问她,现在的生活,是否就是她当年所思所盼所待的模样?
她只是说看到我长大的样子便是她所待了。
于是,我问自己:我所待为何?我所待的,是那声声呓语吗?
我想是远远不够的,那徘徊于虚妄空地旁的少年,虽渴望前行,却仍迷失了心神所向往的方向,他梦见自己成了温庭筠,而温庭筠也梦见了这位少年。
他的泪落在地上。
他又真真切切听到了那呓语。
空地上竟长出花来,似是铺出一条路,那条路,前方仍是什么都看不见。温庭筠走下江楼,道:“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似是这呓语,荒芜之地恰能张扬地滋长,精神的空地,恰能容下清风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