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发
那些幽蓝的黄昏时光
我常常想起小时候的黄昏，时令应该是在初夏吧。
当夕阳潜游在小南河平静的波光里，闷热了一天的村庄，生出了风秧子，门前酸枣树细碎的叶子开始摇晃。雀鸟们在枝叶间欢腾，与虫鸣连成一大片，漫游在浅蓝的暮色中，空气中充溢着树叶、瓜花、柴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家家户户的门洞口暗下来，油灯暂时还没有点亮。母鸡率领小鸡们沿着变暗的光线摸进屋子，鸡笼就在堂屋的右边。总有那么一两只贪玩的小公鸡，仍留在草垛下，用青皮细爪挠着什么，咯咯的叫声越来越暗。
谁家门口有女人拖着长音在唤娃，谁家屋子里传来锅碗瓢盆弄出来的声响，谁家的孩子在母亲的训斥下放声大哭……田里劳作的人们陆续回到村子，他们大多赤着脚，光脚板吻在黄泥路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很好听，身上劣质纸烟的味道浓烈。这里面有我沉默的父亲。
他将铁锹靠在大门拐角，锹刃上泥巴已经干裂，尔后坐在门前的土凳上，弯腰将脚上的泥巴一点点揩去。他轻轻叹口气，就朝我喊一声：大娃，打盆水来。我听到呼唤后，忙不迭地将一盆水捧到他身边。
他抄水洗脚，呼哧呼哧喘息，偶尔一阵呛咳，烟灰无声地落在脸盆里。
屋顶上的月光漫下来，浮在水盆里一漾一漾的。树影在风中晃动，虫声愈来愈稠，一家一家的油灯点亮了，人影粗粗大大投在土墙上，看上去如梦如幻。
黄昏正在消失，我坐在吹来的晚风中，似乎想得很远，又似乎什么也没想，直到母亲的竹筷轻轻落在我头上。
腌霜韭
——写给我的父亲母亲
我从记忆里又看见母亲，她在院子的柿子树下腌制霜韭菜。头顶是瓦蓝的天空，两只黄粉蝶忽上忽下飞舞，四周弥漫着好闻的韭菜的气味。
风很清，更远的地方有不知什么东西敲击出来的回声。
泥墙边的扁豆花丛里，蟋蟀的歌声欢腾着，小村安静。父亲在井台边坐着，老狸猫卧在他的膝盖上，皮毛落满了烟灰。
偶尔，有柿子在秋风中掉落，“啪”的一声两声，母亲顾不得这些。
她卷起的白衣袖闪着亮光，身边的竹篮也是温润的。
这时候，听见母亲在喊井台上的父亲，那是许多年不曾听过的小名，我第一次听见母亲这样喊父亲。父亲吃惊地回过头，脸上不自然地笑着，白发被一阵秋风吹乱。
他朝母亲走过来，那是一段很短的路，父亲走得很慢。走着走着就看不见母亲了，只有秋风吹出的空旷，蟋蟀叫出的一大片清寂。父亲颤巍巍站在那里，他身下的竹篮在变旧，仿佛一只变干的豆荚，摇响我满满当当的记忆。
龙泉寺的银杏
有人告诉我，今年龙泉寺的银杏，白果结得最多。
秋风打落的那些白果，哗啦啦落在放生池里，与一尾尾锦鲤共舞，引人来拍照留念，看上去很有几分世俗的热闹。
我想在一个初雪的黄昏，独自去龙泉寺访银杏。想来那时，白果已经落尽，银杏叶也一片片盖住了放生池。
这些都没有什么，我在银杏树下的石阶上坐一坐。倘若有青衣小僧路过，我会邀他同坐，在悠悠的晚钟声里，看银杏树穿上一件雪的衣裳，看飞过的鸟雀碰落的雪花，降落在我的膝盖上。
王桂村的月光
许多年了，我仍会在梦里回到王桂村，回到那一片盛大的月光下。
甜枣花的香气在潺潺流淌，幽凉的树影荡漾，狗叫声一起一伏震颤着夜色。
晚风捎带着小米粒似的枣花，落在头上、衣服上，有时也有一两朵落在张开的嘴巴里。细细地嚼一嚼，青枣涩涩的气味走遍全身。
满村庄大大小小的枣树全开了花，清亮如露的月光中，每一片枣叶都闪着亮光，伸手就能接住飘落的枣花。
从村北走到村南，满身染着枣花的幽香。站在一户人家的窗檐下，有淡黄的灯光从枣叶间透出来，刚好照在我脸上，我立在那里发呆。
屋子里没看见人，墙上贴满泛黄的报纸和奖状，一个黄帆布书包挂在那里，屋子里弥漫着油灯燃尽的气味。我多么熟悉这个地方，它是我曾经的家，我的亲人都在这里。我很想大着嗓子喊一声，可怎么也喊不出声音，最后还是从枣树下挪开了。
大月亮跟在我身后，我走过草垛、深巷、豆腐坊、土地庙，置身在海水般苍茫的月光中，仿佛永远也走不出来……就这样走着，走出了梦境，走进了悠长而明亮的记忆。
作者简介
张道发，安徽省肥东县人，上世纪70年代出生。第四届中国散文诗天马奖获得者。肥东县首届签约作家。著有散文诗集《东岗村笔记》，作品散见《星星》《散文诗》《诗潮》《诗歌月刊》等文学刊物，作品入选《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新中国六十年文学大系·散文诗精选》《中国年度散文诗》《中国散文诗排行榜》等国内多种散文诗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