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
1
胡石踌躇再三,要不要给李世打电话。胡石在乡村中学任教多年,不久前当上校长。接着,儿子在县城找到了好工作,现准备结婚成家,双喜临门。但喜从天降,忧从心生。儿子的婚房成了大问题。家里本就没什么积蓄,东凑西借,始终无法解决。儿子知道家里情况,反劝父母说不着急结婚,可抱孙心切的老伴天天念叨,胡石思来想去,只能给老同学李世打电话。一通寒暄以后,他忐忑地把困难向老同学说了,希望他帮忙。
李世接到胡石电话,也觉得突然。多熟悉的身影,多熟悉的声音。求学时是同窗,工作时是同事。久违了。
胡石和李世是师专同学,都喜欢读诗写诗,是学校诗社的活跃分子,因而惺惺相惜。毕业后,李世分配到县委办,胡石分配到乡村中学。
几年后,李世因文笔好受领导赏识,当上了办公室副主任,胡石便来当了秘书,接替李世的文字起草工作。李世知道胡石的文字功底,在学校诗社时,胡石的文字就见诸省内外报刊了,从乡村老师到县委办秘书,也算对老同学的帮助和提携吧。老同学的加盟也使李世工作轻松不少,潜能更好释放,办公室各项工作有条不紊,深得县委主要领导信任。老主任临近退休了,如无意外,李世去副转正是迟早的事。
胡石呢,新环境使他活力充沛。他工作一丝不苟,文章严谨且文采飞扬,领导好评,同事佩服。业余时间他还拾起冷落了一时的文学爱好。诗歌、散文、微小说,那些曾经熟悉的报刊,又时不时见到了胡石的名字。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胡石一首诗在某权威诗刊获得大奖,拿到奖金当天,盛情邀请办公室同事小聚,分享成果,把酒言欢。李世临时有事没能参加。
酒过三巡,气氛活跃起来。胡石好酒又不胜酒力,口无遮拦,竟把几天前和李世喝茶闲聊时,李世在省城无意看到的一幕说了出来……瞬间,大家面面相觑,诧异,无语。
老主任也被胡石的话震惊了,反复叮嘱部下:此事到此为止。
不久,老主任正式退休,接任者不是李世,而是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胡石则在此前被调离,回到乡村教书育人。至于是不是因为胡石当时的“酒后真言”,谁也不敢说。之后,他们同学之间就再也没见过面。
此后李世辞去公职转而创办房地产公司。多年打拼,顺应时势,现在可算是当地房地产行业响当当的人物。这些年,他早已看透许多,也将这事放下了。
胡石来找李世。公司大楼的招牌黑底金字,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大门两旁的石狮子雕琢质朴,壮硕温顺,透出灵气。李世办公室在大楼顶层,女助理接待了他,说,李总临时有事,让我代他向您致歉。他交代了,房子您先看好,孩子结婚是大事,别耽搁。他还让我给您带句话: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四平八稳,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雾霾散去,大自然还清新。
女助理带着胡石看了几个楼盘,向他介绍了各楼盘的优缺点、性价比,按照他的想法给出了选房建议,很快胡石就选好了。办完手续,胡石谢过女助理,本想也给老同学留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不是什么话都要说出来的。久而未见,各自有变,此一时彼一时。丢失的东西,不是原路返回就可以找到的。
李世的话,每一字他都听清了。压在心中的块垒,减轻了些许。
他斟酌再三,最后说:请转告你老板,胡石戒酒了。
2
李世登广告,要招新助理。应聘者肌肤白皙,身量适中,衣着得体,气质不凡,约莫三十岁。一句李总好,我叫张婉宜,便将个人简历放在大板桌上。
李世端详她,她平和对视,浅浅笑意。良久,李世低下头,长时间目不转睛看人是不礼貌的,失态了。李世脸上浮现一丝不自然。
多少年过去了,这张脸他却记忆犹新,虽说那只是匆匆一瞥。在那个僻静的老旧小区围墙外,法国梧桐树下……岁月催人老。可在眼前张婉宜的脸上,似乎没有得到验证。
李世暗暗称奇。他低头浏览简历,大学是同一所学校,亲切感油然而生。想了想问道:省城投是大型国企,纳税大户,你已进入中层,方便说说原因吗?
张婉宜:父母年纪大了,还有这里水好、空气好。
李世又问了几个似乎与招聘不大相关的问题,张婉宜也闲聊般回答,很得体。
大企业历练过的人确实不一样。有格局、有境界。李世心生欣赏。
李世:对公司的要求呢?薪酬方面?
张婉宜:招聘广告说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满,如果能留下,老板自有标准。合适,我干。低了,我离开。
李世:底气很足呀。欣赏。除了老板,你也可以换个称呼叫“学长”。
学长?张婉宜没想到。刚走进办公室,看到墙上条幅“中正平和”四字,她就觉得这老板不太一样。大多老板,墙上挂着的都是“大展宏图”“锲而不舍”“立德修身”“难得糊涂”“宁静致远”之类的高言大语。张婉宜预感:这样的老板好相处,这样的老板也最不好相处。
3
李世忙,助理也跟着忙。
公司运作有条不紊,但业务管理上出现扯皮推诿现象。创业初期,条件所限,打虎亲兄弟,上场父子兵,招兵买马也没条件。公司发展起来后,如何不断适应市场变化,做大做强,仅靠目前人员的素质显然不够,需要引入懂专业、懂市场的新人参与公司决策经营,逐步实行现代企业管理制度才是正道。这点,李世很清楚,他耳闻目睹了一些开始红火,很快却偃旗息鼓的公司实例。原因众多,唯有一个因素是相通的,这类企业几乎都是家族式经营。
这天,李世把张婉宜叫到办公室,指着桌面上的当地日报问:这篇报道你看了吗?
张婉宜:粗看了一遍。一个好端端的矿产品加工企业,产品市场一直看好,效益很好,还是市里的纳税大户,说亏就亏,说倒闭就倒闭了。
李世:家族企业的通病。开始齐心协力,盼富心切,真富起来,初衷反而变了。股东之间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采购的要回扣,销售的把控价格要好处,内部管理虚开接待费用和管理费用……一条正常流动的水管,你挖个小洞取水,他挖个小洞取水,洞口多了,水管末端流水还能有多少?报道中的老板是我发小,比我出道早,经济头脑比我发达。但他认识不够,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最终在亲情和家族势力之间难以制衡。今日便是这个结果。
张婉宜:看来血缘和亲情,在利益面前也会变味。
李世:古今中外,争权夺利,兄弟相残的还少吗?
张婉宜:同是家族企业,洛克菲勒家族存在一两百年,也辉煌了一两百年;李嘉诚也是家族企业,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弊端,而我们所看到的一些家族企业……
李世:体制不同,认知不同。世界上这些成功企业者的经营理念、发展理念,不是哪里都适用。
张婉宜点头:这就是橘生淮南,还是橘生淮北。
李世要求张婉宜依照目前公司现状,按《公司法》相关条例,草拟一份引进人才,全面改组公司中高层的实施方案。
这要求与张婉宜的想法不谋而合。她来公司有段时间了,看到了许多表面的和内在的不和谐,几次想反映,却欲言又止。家族式企业,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张婉宜:下决心了?会波涛翻滚,鸡飞狗跳的。
李世:刮骨疗法。
张婉宜笑了:今天的学长和昨天的学长判若两人。
李世也笑了:人是多面的。有你看到的一面,也有你看不到的一面。适者生存嘛。
张婉仪起身离开,又被李世叫住:忘了问你,公司你算熟悉了。有没有不顺心的事,有没有人为难你,特别是我近亲当中的中高层?
张婉宜想了想说:哪里都有不顺心的事。为难我的,暂时还没有。别人看我眼神不一样,我感觉得出来,但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你聘了我,我就尽心做好你交代的工作。好与不好,只有你能评判。我只对老板负责,对公司制度负责。
李世:有个性。这算高冷吗?
张婉宜:有个性,是褒还是贬?高冷是不是可以多解?
李世一笑。张婉宜也一笑。
学长,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张婉宜换了一个称呼。
李世没回答,看着她。
你的事业不断推进,财富积累不断叠加。钱,对你来说,其实就是个数字了。将来有什么打算?继续赚钱,还是像李嘉诚那样?
李世认真思索了会:也曾信马由缰。也许会对希望工程奉献点微薄力量,帮一帮穷苦孩子求学。而后身无负重,心无旁骛地去走走最想去而还没去的地方。
张婉宜:什么时候才能身无重负,心无旁骛?
李世:家平和安稳。自己可以依照自己喜好消磨日子。
张婉宜:那最想去的地方是?
李世:埃及金字塔,去过了。现在最想去那烂陀——就是古印度大寺院,唐玄奘修行取经的地方,《西游记》里西天取经的目的地。
张婉宜:纽约、东京、巴黎、悉尼这些不想去?
李世:去过了,见识过了,兴趣不大。
张婉宜若有所思。
李世:有个问题想问你,至少在我看来,你称得上高端人才。说实话,对薪酬待遇还有要求吗?
张婉宜:满足了。现在硕士博士毕业的,都有送快递的。在你这已超过了我的期望值。再提要求,就不识抬举了。
李世:再问一个。公司上上下下好几百号人,除了至亲,无一例外称呼我为“您”,唯你称呼我为“你”,我想知道其中缘由。当然,这样称呼没有任何不妥,我纯粹是好奇。
张婉宜:很简单,为了平等对话。为了敢于在上司面前轻松自然地发表不同意见。而不是任何时候都在“您”的光影下发点暗光。
李世竖起拇指:不错!那你对薪酬满意,对公司老板也不反感。如果公司没有大的变故,你会一直干下去吗?
张婉宜思考了片刻:这个不好回答。至少,目前我在这里很舒心,过得很踏实。我觉得我的价值得到了体现,也有了我的虚荣,比沾沾自喜要高许多的虚荣。
李世:虚荣?
张婉宜:是,虚荣。表现在你在外人面前对我的赞许,你在公司内部对我的尊重。我看得出来,你的表现,不是刻意做出来给谁看。所以值得我在意。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一个打工的,在就业形势不那么乐观的社会环境里,我应该很知足。另一层意义上说,温饱无虞,就想要一个愉悦的心态。可以说现在,我在老板这里是找到了。但日后,这些是不是还有,难讲。
李世笑笑:怎么像煽情呢!
张婉宜:肺腑之言,都看似煽情。
李世:这话很受用,谢谢。
张婉宜想起一件事。不久前她和李世谈完业务后一起走在大街上。十字路口,一位乞讨的盲人坐在街边树下,面前破损的搪瓷盆上放着硬币和纸币。纸币面额都很小,但也可以看到几张五元、十元的。
他们默默地从盲人前面走过。而后李世回过头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十元,立马又加上一张二十元轻轻放在搪瓷盆上。走了几步,他又从兜里抽出一张五十元放下,钞票没有落在搪瓷盆,他拾起钞票,折叠好,放入盆里,用硬币压住。
张婉宜默默看着这一切……
4
李世和张婉宜外出洽谈业务,签了大单,宾主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酒没少喝。回到下榻宾馆,张婉宜提议去咖啡厅坐坐。一起工作几年,这还是头一次。李世事业风生水起,与张婉宜的鼎力相助分不开。但老总和助理之间,除了业务,私下几乎没有交集,不像工作中那么自然、舒展、默契。八小时之外,皆电话沟通。
张婉宜问,能否将新开发的别墅区最靠江边的那栋二层小楼,与她定下的那栋互换?她知道,别墅主人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已交定金。她表态,如果可以,她会返还双倍定金给他亲戚。
李世猜到张婉宜有话跟他说,原来是这么个小事。共事几年,她是从不在他面前提个人要求的。李世不太明白,户型一样,面积一样,装修风格一样,两栋之间相隔不过几十米,为何张婉宜有此要求,给出的代价还不低。
李世:这事不难,我亲戚好说话,我多打点折就是了,也不需要你多出代价。只是好奇,你这有什么讲究吗?风水?
张婉宜摇摇头:我从来不信风水。这是我……一个不太光彩的秘密。李总,我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李世猜到了什么,没插话,静静地听。
张婉宜:很多人都有疑问,为什么我到了这年纪还不结婚。其实,我有一个相好,但后来他因为一些事情入狱了。他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对我也是有情有义,恩重如山。我家穷,读大学前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我高考成绩很好,本有条件选择名校,最终因为离家近、学费低、毕业快而选择了师专。而他通过帮我解决了学费、生活费……我毕业后,有了工作,主动找到了他。然后被他的胆识、才干和人格魅力深深吸引了,感情不由自主发生了变化。你看我,长得不算丑,也善解人意,于是水到渠成,他最终也走近了我。
李世若有所思。张婉宜一改往日的谨言慎行,如此直率的话语令他感到唐突,但没觉得轻佻和反感。和张婉宜相处下来,她与客户沟通时的悠然从容,合同谈判时的把握分寸,日常生活的动静相宜,处理上下级关系的善解人意,都让李世欣慰和舒畅。平时工作再忙再累,只要张婉宜出现在眼前,他都会神清气爽,疲惫顿消。尽管在张婉宜面前,他从未说过溢美之词和心仪言语,但愉悦和温暖,不经意间也会胸襟轻摇,涟漪荡漾。所以他能理解张婉宜口中的“他”,但也仅此而已。
张婉宜:他刑期将满,也有自己的考虑。一是打算随一位狱友开矿山。狱友家族是经营矿山的,实力很强。狱友看中他的才智和人品,诚邀他加盟。二也是远一点的计划了,挣到养老的钱,他会急流勇退,回村里栽花种果,养鸡养鸭养鱼,营造一个袖珍的世外桃源。我会陪他一起。上次看他,他让我选一套一线江景的房子。“仁者爱山智者乐水”,你亲戚这套最靠江边,我看来看去还是最满意它。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但我还是想问问。确实求而不得,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世有被感动,脸上却不显。但凡举重若轻的男人,尽管内心翻江倒海,表面还是静如止水。
李总,招聘时你问我,为何应聘你这,答案就是这里离监狱近,方便探视。
李世:说句不该说的,你这样付出,是很感人。但人是会变的。假如,我说假如,他开矿成功了,变心了,那你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张婉宜沉默了会: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怨他,他对我有恩,就算扯平吧。我不是矫情地说这话。当初如果没有他资助,我就念不了大学;念不了大学,就不会成为今天的我。我相信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李世默默点头。知恩感恩,红颜知己。“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情之所至,李贺的诗句脱口而出。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张婉宜在心里接上。后青春年纪了,经历风雨,亲朋同事谁懂她?她长舒一口气,看了老板一眼,写满感激。
面试时,我和你说了假话。她及时调整话题,不想陷入沉闷。
李世轻轻一笑:谁还没有说过假话?适宜,无伤大雅,即可。我闯荡商海多年,酒席饭局如家常便饭,酒杯一碰,兄弟长兄弟短,豪言壮语,信誓旦旦。到头来,有几句话是真的?
张婉宜:这就是气象万千的职场,“看上去很美”,一位畅销书作家说的。
李世:这话到位,道出真谛了。就是“看上去很美”,也是很多人孜孜追求的,职场上,多少智商和情商都不低的人,都在享受这种“看上去很美”。
张婉宜有一段写在笔记里的话:聪慧敏感的人,才能真正去理解另一个聪慧敏感的人;一个小心翼翼生活过的人,才能真正去理解另一个人的小心翼翼。
张婉宜觉得她跟李世不长不短地相处,上下级雇佣关系并不明显,更像老熟人,可以话多,可以话少,可以不设防。偶尔,一个眼神也能达成默契。很多时候,他好像能读懂你的欲言又止,领悟你的若无其事。
李世:能对你面前的老板有个初评吗?
张婉宜: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
李世:都听听。
张婉宜:不说硬话、不做软事;该和气和气,该硬气硬气。有执行力的企业领导者。不好听的就是有点张扬,好大喜功。但不明显,近距离长时间接触才能感觉出来。
李世:我要收敛些吗?
张婉宜:继续保留。某些时候,缺点就是优点,它还会激发一个人克服困难的斗志。
5
胡石儿子要办喜事了。胡石找到李世,把请柬递上。李世接过请柬,轻轻拍拍一脸不自然的老同学说道:多余话不说了,同学一场。
李世没想到,张婉宜也是婚礼嘉宾。原来她与胡石相识,师兄妹的关系相认得更早。
婚礼很热闹,来了很多亲朋好友,关键是曾被自己无意却大大伤害过的老同学光临,胡石心情舒畅多了,笑意写在脸上。席间,胡石前来单独敬酒,刚要说话,李世高高举起酒杯抢先说道:老同学,大喜日子,话在酒中。
酒席场面很热闹,是主办方希望看到的场景。胡石亲自请了婚庆公司操办,专业事专业办。他更在意的是最期盼能来的人请来了。胡石这次不吝啬。
婚礼散了,胡石把李世和张婉宜请到家里喝茶。说茶可醒酒。胡石拿出教师节游览杭州西湖在梅家坞买的珍品“明前茶”泡上。芽芽直立,汤色清冽,幽香四溢。
李世轻吸一口,浸染舌尖。好茶,诚如名家所言,甘香如兰,幽而不洌,啜之淡然,后感太和之气弥漫。无味之味,乃至味也。
张婉宜:李总懂茶呀,品出境界了。
李世:也有几位懂茶爱茶的朋友,耳濡目染,也附庸风雅起来了。
墙上挂着的照片引起李世的注意。当年同班同学的毕业照被胡石放入大相框挂在客厅墙上。李世仔细端详,毕业多年,很多同学都没联系过了,有的别后就再也没谋面。微信群里几位时不时有互动的同学,大都混得不错。走仕途的,这个长那个长。像他一样,混迹商海的,先后实现财富自由,也算人模人样了。
胡石指着照片后排偏中间的说:邱富贵,吃粉笔灰时间不长,下海经商,混得风生水起,同学聚会高谈阔论,一副成功者气派。前两年发生撞车事故,当场殒命。
李世没说话。邱富贵他有印象,周末逛街,餐馆吃饭,都是他掏腰包。不光家境好,人也豪爽。
胡石指着二排靠左一位说:戴桃花,班花,官二代,进了机关工作。但红颜薄命,老公“进去了”,现在身体一直不太好,还检出了癌症,年初几位同学去看她,瘦得不成样子了,青丝一根不留。
戴桃花。李世对她印象很深,长相出众,白白胖胖,旺夫相。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很多男同学心仪她,包括李世在内。她也写诗,是诗社的积极分子。暗地里,他还为她写了好几首诗,只是始终没胆量送出去。造化弄人啊。
张婉宜认真听着,盯着戴桃花看,眼睛闪着泪光。
胡石指着后排一位高个子对李世说:马杜罗,记得吧?不出意外,数年后将成省部级了。
李世当然记得,当年学习一般,体育出色,迄今还是省高校运动会200米短跑纪录保持者。
退回座位,胡石重新泡上一壶热茶斟上。
李世:毕业时,“不论身在何处,同学情永不散”的誓言犹在耳。然而,往来日渐式微,同学聚会倒成了心中奢望。
胡石:愿望,总是会被现实打败。
张婉宜:时光流转,情缘何寻?师兄,别感慨了,或许是因为忙碌,或许是害怕打破记忆中的完美,抑或担心物是人非的这样那样。曾经熟悉的面孔,似乎隔着千山万水,难以触及。曾经的美好和不美好,都会随社会环境改变而改变。就说我吧,不参加同学会,也不入同学群。有很多观点南辕北辙,太多的不同频,硬凑一起,你累我累他也累。
李世:所以说,人最大的运气不是捡到钱,而是遇到一个对的人。
张婉宜看了李世一眼:我很欣赏一位作家的话,谁能把梦想维护到晚年,谁就是自己的偶像。
李世:如此说来,谁都很难成为英雄。但总有人会成为英雄。
张婉宜再看李世一眼。
胡石为二位续茶,看着李世:老同学,如果不是我那年嘴贱,将你省城看到一个认识的男子和妙龄女子在梧桐树下幽会的事说出去,说不定你还有大好前程,是我耽误了你……
李世惊愕,想止住胡石的话已来不及。
张婉宜表情瞬间呆滞,似乎屏住了呼吸……眨眨眼,很快恢复众人面前的恬淡。只是捏茶杯的手有点僵。这微妙变化还是被李世捕捉到了,他边喝茶边拿茶几上的小零食往嘴边送,喝完一杯又斟上一杯。
告别胡石家,张婉宜对李世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李世看着张婉宜的身影由大变小,由清晰变模糊,灯光下的影子慢慢拉长,直至淡出视野。他原地站着,微醉的酒醒了。已是晚秋,一阵风过,身上微寒……
半夜醒来,李世点开微信,胡石发来的:老同学,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舒心了。没想到婉宜是你助理,难得人才。我们三校友相聚,是幸事……没看完,他便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丢,“砰”的一声,手机掉落,屏幕碎裂。
第二天上班,李世一眼看见了办公桌上的《辞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