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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钢筋水泥森林里的菜畦

日期: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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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河源文学·连平作者作品专辑       上一篇    下一篇

  ■陈红霞

  锄头楔入土块的瞬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蹲下身,拨开黏土,发现锄尖磕在一块水泥块上。这片所谓的劳动实践乐园,实则是建筑工地的边角料,贫瘠的黄土里裹挟着碎石、塑料膜和砖头,像是被城市咀嚼后吐出的残渣。

  一些同事也在不远处专注地挥锄,他们的影子,在未完工的混凝土框架间支离破碎,像被钢筋切割的旧时光。

  每一次挥锄后,都得弯腰捡碎石,这令我忆起十二岁那年的春耕场景:夕阳下水上泛着金光,田埂上残存的紫云英没心没肺地笑着,我追着母亲的节奏,弯腰插秧。母亲说:“别看现在秧苗东倒西歪,只要扎根泥土,过不了几天它们就站直了。”那时我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去的黑泥,直到毕业后回乡执教,指甲缝里的泥才浅了、淡了,但手脚关节粗大,永远刻着农民的印记。

  “老师,什么是西芹呀?那么瘦的地种不活吧?要不我们就撒些油菜籽吧,油菜花好看!”学生听我说锄地腰痛,几个男生自觉地围过来说要帮忙。但是他们把大部分注意力分给了脚下的白球鞋,手上的锄头高高扬起,轻轻放下,锄头只掀起一层浮土。西芹,又称西洋芹菜、美芹,是从欧洲舶来的芹菜品种,跟水稻差不多,得水养着娇种,枝叶才鲜美肥甜。相较于学生对油菜花的认可,我却因被一篇文章的“蛊惑”而种了芹菜。

  锄头再次扬起时,我刻意模仿父亲当年的姿势。他总说“锄地如写字”,手腕要活,力从腰发。可钢筋水泥的气味搅乱了记忆的韵律,锄刃磕在混凝土块上,震得虎口发麻。同事们笑说这是行为艺术——在二十一世纪的建筑废墟上,一群教书匠利用闲暇时光笨拙地复刻农耕文明最后的剪影。

  备课、上课、改作文、出试题、分析数据……这些才是常规,之前种的那几株西芹别说天天浇水了,两个星期就被我扔在脑后。当我以为它们活不成时,它们却倔强地蜷缩在黄土地上,根须在没有清理干净的建筑垃圾夹缝里蜿蜒,瘦骨伶仃的茎秆泛着可怜兮兮的青白。之前,一场台风雨冲塌了泥土,积水漫过菜畦,西芹裸着部分根茎,反而蹿高了半寸。这让我想起老屋后那株歪脖子梨树,生在瓦砾堆里,结的果子却格外甜。

  昨夜值日巡校时,我又绕到工地。月光给未拆的脚手架镀上清霜,塔吊的影子横在菜地上。白日里板结的土壤此刻泛着湿润的光,蛞蝓在土缝间翻出银亮的轨迹,蟋蟀“唧唧”,好似土地在呼吸。我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总喜欢在暮霭下侍弄菜地,像在昏灯下轻轻抚慰受伤的孩子,让他们安然入眠。我愧疚不已,种下去就是责任,再忙,也要抽出时间来拔草浇水的。

  今晨上班前,我赶了一趟菜地,仔细浇水时,我发现西芹又抽出了新叶。虽然还是瘦,但叶片边缘的锯齿倔强地指向天空。建筑工地的夯机正在不远处轰鸣,扬起的尘土落在菜叶上,很快融入晨露凝成晶莹的珠粒。三十年前那个跪在菜畦里捉虫的女孩,和此刻站在钢筋森林中的我,隔着时空抚摸同一条叶脉。